□ 王卓嘉
一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我想在家里放一个雨林缸。
这念头本身没什么稀奇。搬到新居,总想添些活物。不似猫狗那般需费心照料,也不似花草动辄枯荣萎谢,而是一个自成世界的、安静的、可以长久凝视的东西。雨林缸恰好契合这个念头,玻璃之内,苔藓自绿,蕨类自生,雾气升腾时,仿佛真的把一方山林带进了客厅。
我在网上联系了许多卖家,价签上的数字把我劝退。但最后还是下了决心。购买的理由很朴素,既然要花这笔钱,就不能只是一个缸,得是一处能安放点什么的地方。
安放什么呢?我一时想不清楚。
于是开始了漫长的主题选择。这过程远比我想象的煎熬,也远比我想象的有趣。
二
最先想到的主题,是苏轼的《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那种风雨中从容行走的姿态,是我二十岁时就向往的。如今已到不惑之年,向往依旧,却多了几分惭愧:我真的能做到“也无风雨也无晴”吗?
有天夜里,我把那份次日要交的方案改到第七遍。改完又删了,删完再写。凌晨三点,我躺在床上,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路灯的光,照在衣柜上。颈椎僵硬得像块石头,心跳到嗓子眼,脑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转不动。耳边传来一句话:“你会不会写?为什么别人都行,你不行?”我不知道是谁说的。也许是那个人,也许是我自己。
沙湖道的风雨,苏轼给出的,终究只是一个关于态度的答案。可态度终究解不了当下的困局。我真正怕的,不是雨,是雨停了之后,别人都走了,我还在原地。
我又想起王羲之。小时候听祖父讲,我们是王导、王羲之的后人,金陵乌衣巷那一脉,衣冠南渡,辗转来到潮州城。翻阅《兰亭集序》时,“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像一根刺,扎在时间深处。他写下“死生亦大矣”,然后呢?没有然后。那声浩叹很美,但叹完,他还是得面对。
也曾想起王阳明。“心即理”三个字很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咚的一声沉下去了。只是那龙场石棺的意象太沉,我还没做好准备。
还有《赤壁赋》。“逝者如斯夫,而未尝往也……”变与不变的辩证,意境开阔得像江水本身。我几乎要拍板。
可我还是没有。
因为我怕选错了,怕选完了发现路的尽头是悬崖。
三
妻子看出我的纠结,说道:“你这怕不是在选缸,是在给自己的人生选一个座右铭吧。”
我怔了一下:“你说得对。”那句话之后,四周反而更静了。“座右铭”选来选去,一下这,一下那,心猿意马。
有天,我正对着电脑发呆,余光瞥见外甥女在看86央视版《西游记》。孙猴子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翻着跟头。
忽然。我想起一件事,孙猴子学艺的地方,叫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那不就是“心山”和“心洞”吗?
猴子学艺的地方,是心。而他取经的终点,叫灵山。“佛在灵山莫远求,灵山只在汝心头。”——起点是心,终点也是心。吴承恩用一部《西游记》,画了一个完美的圆。
那一刻我几乎跳了起来。沙湖道的豁达,兰亭的浩叹,龙场的悟道,赤壁的辩证——它们都可以收进这座“心山”里。
四
主题定下来之后,我反而更焦虑了。如何把这一座松柏藤萝、奇花瑞草的“灵台方寸山”,放进一方看得见的雨林缸里?
那个晚上,我在网上跟设计师聊到很晚。我们用石头和发泡胶堆叠出山的骨架,在左山腰留出一个向内凹陷的洞口。洞口边缘覆上白发藓,像神仙居所的帷幔。山脚铺一条蜿蜒的墨岩小径,从缸体的右下角通向洞口——那是孙猴子的“来时路”。小径途经处,一道细瀑、一洼浅水,石缝间渗出细细的水流,叮咚有声。
设计师量了量洞口的弧度,忽然说:“你这洞口留得偏小,人进不去。”我愣了一下,没接话。他笑了笑:“也是,心洞本来就不大,能进得去的只有自己。”
洞口后方藏一盏暖黄色的灯。关掉主灯时,只有那束光从洞里透出来,温温的。山顶另有一盏灯,专门照亮一件小小的物什。
那物什,我琢磨了很久。起初有人建议用金色圆点,象征证道的圆满。但我总觉得不好。直到有次在西湖公园散步,池里的枯莲蓬忽然映入眼帘。那褪去鲜活的枯莲蓬,像一颗风干的心脏,莲蓬的梗已经干枯发黑,却还倔强地弯着。而每个孔洞里,都藏着一粒不死心的念头。
我把枯莲蓬固定在山顶的石缝里,让它微微倾斜。光穿过莲蓬的孔洞,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落在石头上,像是另一个更安静的世界。
我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影子比实物更瘦,更暗,更安静。我没有答案,只觉这般光影,恰好。
五
缸造好那天,我坐在它面前,关掉所有灯,只留洞口那束光。
幽暗中,山是黑的,洞是亮的。那光不刺眼,就那样亮着。我想起孙悟空在三星洞的七年,菩提祖师在他头上敲了三下,他就在三更时分从后门进去,得了真传。那个故事里最重要的,不是七十二变,而是他“懂了”。
正看着,忽见一滴水珠从苔叶尖滚落,顺着石缝,悄无声息地渗进墨岩的纹理中。
我写过一些文章,也做过宣讲,试图让道理深入人心。但此刻,对着这方寸之间的山水,我忽然觉得,也许最需要被道理浸润的,是我自己。
沙湖道的风雨,仍吹在我脸上。兰亭的追问,还悬在我心间。龙场那口石棺,我真的没敢躺进去。赤壁的江水曾照过我的影子。只是那影子一晃,便不见了。
到此刻我才慢慢意识到,我一直在做两件事:一件是造一个缸,另一件是……把那个走丢的自己,从一堆道理里刨出来。
六
我想在缸体一角放一块素石,什么也不写。
那个位置,是我留给自己的。
也许有一天我会刻上“也无风雨也无晴”,也许会是“心即理”,也许会是“物与我皆无尽”。也许什么也不刻,就空着。
空着也好。空着,才装得下后来的风雨,后来的晴。
我关掉最后一盏灯。缸里只剩下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落在枯莲蓬上,落在墨岩小径上,落在那个沉默的洞口。
我慢慢抿了一口茶,茶有些凉了。耳边传来缸里潺潺的流水声,很轻,像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