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飞燕
车子拐进村里时,海风就扑了进来,咸的,腥的,带着蚵壳墙被日头晒透的味儿。我是来看蚝宅的,却让一片走动的花园撞了个满怀。
那是个挑着海蛎的阿嬷,从小巷深处来。背佝偻着,步子却稳。叫我呆住的,是她的头——那哪是头发,分明是一座春天盘在那儿。茉莉素白,含笑鹅黄,三角梅艳红,层层叠叠,挤在银发上,盘成个沉甸甸的髻。辫子还凝着水珠子,在闽南的春风里,颤颤地晃。她走过身边,一阵清甜的香,混着海风的咸,奇异地钻进鼻子。我愣着,仿佛整个春天都随她缓缓挪步。
我跟着那团移动的花影,拐进另一条巷子。这才看清,檐下,门边,三三两两坐着许多戴花的女子。年轻的,年老的,都在梳头。原来,这叫“簪花围”。
一位阿嬷坐在自家门墩上,脚边竹篮里满是鲜花。她招手唤我近前。我蹲下,看那手粗糙,干裂,是常年劳作的痕迹,可碰到花,手却极轻巧。往那妇人乌黑的发根里一插、一绕,就钉住了。接着是白的、黄的,一朵接一朵,沿着发线围成一个圈。最后,在圆髻的正中,斜斜簪上一串流苏似的粉色小花。她不说话,只是做,偶尔和同伴咕哝两句闽南话,声音低低的,黏黏的,像裹了层花蜜。
“阿嬷,这花,戴了多少年?”我问。
她抬头看我,眼睛挤进一堆皱纹里。“多少年?打我记事,我阿嬷就这样戴,我阿妈也这样戴。”她指指身后蚵壳砌的墙,“我们讨海人,头上戴花环,脚踩蚵壳厝,出海就不怕啦。花是娘娘的恩典,保佑人平安回来。”她说得平平常常,好像在讲今天菜市场的价钱。
我忽然懂了。这满头鲜艳,不是为了好看。
男人出海,命悬一线。女人就把花顶在头上,花是活的,鲜的,开得热热闹闹的,像把整个春天都顶住了。花会谢,明天再簪新的。希望也是,日日都是新的。
我原以为这是老人才做的事。结果巷口一个穿牛仔衣、背着相机的姑娘,正坐在小凳上对着一面圆镜。梳头的还是那个老阿嬷,手势稳稳的。只是发间,除了传统花样,还添了几枝淡蓝的绣球,两簇翠绿的蓬莱松,样式更活泼了。姑娘的头发是栗色的,在那些鲜花映衬下,竟出奇地和谐。她左右偏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睛亮晶晶的。
传统没有锁在柜子里。它就长在年轻女孩的头发上,开得新鲜,开得精神。
离开时,我又遇见那位挑担的阿嬷。她已卖完海蛎,空担子轻快地晃在肩头。夕阳正正地打在她的簪花围上,给每片花瓣都镀了道金边。她慢慢走回那蚵壳砌成的家去,头顶的花园,随着她的步子,一摇,一颤,把香气和色彩,洒满了整条悠长的小巷。
我站在巷口,看了很久很久。海风依旧吹着。我想,所谓传统,或许就该是这样活着的。它不必总是沉重,不必总是诉诸沧桑。它可以很轻,轻如一朵含笑。它从古老的祈愿里生发,却不固执地停在原地,让每一个路过的人,都能折下一小枝春天,戴在自己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