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申玉洁
初春的夜晚,滂沱大雨倾泻而下,一任阶前,伴着暖黄的台灯,亮至天明。我蜷在灯下,指尖拂过书页,重翻汪曾祺先生的《人间草木》,心底的浮躁,竟在墨香与雨声里,慢慢沉淀下来。
书页轻翻,仿佛有高邮的荷香袅袅飘来,混着北京地坛的菊韵,还裹着昆明街头那碗汽锅鸡的温热气息,一下就将我拽进了满是烟火气的温柔里,褪去了周身的寒凉。
第一次读汪曾祺,是在高中的阅读课上。那时总以为,文学该是磅礴的、深刻的,该藏着千回百转的深意,直到翻开这本薄薄的小书,才忽然豁然开朗:好的文字,原来可以像巷口阿婆卖的糖炒栗子,无需刻意包装,褪去外壳,便是直抵心底的暖与甜,藏着最朴素的生活惬意。
汪曾祺写昆明的菌子,《在昆明的雨》里,他轻描淡写一句“雨季则有青头菌、牛肝菌,味极鲜腴”,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渲染,却让我这个从未见过牛肝菌的人,仿佛真的嗅到了那股从山野间飘来的鲜香,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连空气里都似多了几分清甜。
后来出省读书,日子被密密麻麻的课程与实验填满,忙碌到连好好吃一顿饭,都成了奢侈的奢望,吃饭不过是赶时间的任务。有一次,我忙到错过饭点,在楼下便利店捧着冰冷的饭团,咀嚼间,突然想起汪曾祺笔下的“端午的鸭蛋”。他写道,高邮的鸭蛋“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
那一声“吱”,像个小小的钩子,轻轻勾动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让我想起小时候,妈妈做的溏心蛋。每逢年过节,妈妈总会在清晨煮上一碗荷包蛋,我捧着馒头,一点点舔食着蛋的鲜香,那时总觉得,那便是世上最动人的味道。那天晚上,我对着冷饭团,无声地掉了眼泪,不是委屈,而是突然读懂:汪曾祺写的从来不是草木与吃食,而是我们被忙碌裹挟、渐渐弄丢的,对生活最本真的温柔感知。
再读《人间草木》,是在出省读书的第一个夜晚。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陌生的环境与孤独感裹挟着我,那段日子,我总陷在莫名的难过里,连窗外明媚的阳光,都觉得带着几分寒凉。随手翻到书中写草木生长的篇章,汪曾祺写植物的起落枯荣,平淡得像邻里间拉家常,没有波澜,却自有力量。看着看着,我忽然想起爷爷在院子里种的那棵麻酸果树。
每年春天,爷爷总会细细地给它剪枝、施肥,指尖拂过枝桠,满是温柔;夏天,他便坐在树下摇着蒲扇,静静等着麻酸果慢慢变红、成熟。以前总嫌爷爷啰嗦,嫌他事事都要管,如今远离家乡,才渐渐懂得:那些对着草木倾注的心意,那些日复一日地照料,都是对生活最朴素、最真挚的热爱。爷爷渐渐老了,鬓角染满霜白,但那棵麻酸果树,却越长越茂盛,每年秋天,都结满绿油油的果子,带着生命的温度,迎着阳光,奋力生长。
有人说汪曾祺的文字是“佛系”,可我觉得,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从容。他曾历经战乱,饱受过挫折,却依然能从一颗糖、一朵花、一碗寻常吃食里,找到生活的乐趣与诗意。就像他写的那样,“人生忽如寄,莫辜负茶、汤、好天气”,这份对生活的热爱,无关境遇,无关风雨,纯粹而坚定。
如今的我,也开始学着他的样子,在忙碌的日子里,寻找属于自己的小确幸:早上提醒自己搭配营养早餐,不敷衍每一顿烟火;放学路上,放慢脚步,看看校园里悄然绽放的野花,感受风的温柔;周末闲暇时,去菜市场挑一筐新鲜的水果,触摸生活的烟火气,用心感受每一份细碎的温暖。
合上书页,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台灯的暖光轻轻落在封面上,“人间草木”四个字,安静而有力量。我忽然明白,读书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记住了多少名言警句,而是在某一个瞬间,与作者心意相通——他纸上的文字,变成了你心里的故事,陪着你走过一段又一段迷茫的路,悠远绵长,给予你温暖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