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愈写过《送李愿归盘谷序》。于贞元十七年(唐德宗李适辛巳年,801年),韩公年才34岁。苏东坡尝说:“欧阳(修)言:晋无文章,惟陶渊明《归去来辞》而已。余謂‘唐无文章,惟韩退之《送李愿归盘谷序》而已,平生欲效此作,每执笔辄罢,因自笑曰:不若且放,教退之独步。’”
清·陈景云曰:“同时有两李愿,一隐盘谷。一为西平王(李)晟子……”“然但以韩《序》及《和卢郎中〈送盘谷子〉》岁月考之,则两李愿事迹自明。《序》作于贞元十七年(801),西平子时为宿卫将(宿卫将,原指官禁中值宿,担任警卫的武官。)”语出西汉·司马迁《史记》。唐·罗邺《老将》诗结句云:“年年宿卫天颜近,曾把功勋奏建章。”建章宫:据《二辅黄图·汉宫》:“(汉)武帝太初元年(前104),柏梁殿灾……帝于是作建章宫。”南朝·宋时“以……北邸为建章官。”亦泛指官阙。唐·王昌龄《青楼曲》:“楼头小妇鸣第坐,遥见飞尘入建章。”宋·苏轼《上元传饮楼上三首呈同列》诗:“谈月疏星绕建章,仙风吹下御炉香。”至和《卢》诗,则元和七年也(812),西平子方官节度使。皆见《唐》史,无栖隐事。(说见下)
金性尧先生的《伸脚录》,在其《韩愈诗文中的“双李案”》(辽宁教育出版社,1995年,第77-79页),他提出“文李”和“武李”,这不失为李愿的名号。实际上,元和六年(811),库部郎中卢订(云夫)曾写诗赠李愿,并抄了一份寄示韩愈,韩愈乃作《卢郎中云夫寄示〈送盘谷子〉诗两章歌以和之》诗,开头说:
昔寻李愿向盘谷,正见高厓巨壁争开张。是时新晴天井溢,谁把长剑倚太行?冲风吹破落天外,飞雨白日洒洛阳。
钱仲联在《韩昌黎诗系年集释·补释》云——宋刻魏本《文集》此序后附刻高从《跋盘谷序后》曰:“陇西李愿,隐者也。不干誉以求达,每韬光而自晦。迹寄人世,心游太清。乐仁智于山水之间、信古今一时也。昌黎韩愈,知名之士,高愿之贤,故叙而送之……是用命功勒石于谷之西偏,以旌不朽云。唐贞元辛巳岁建丑月渤海高从。”欧阳修《集古录跋尾》曰:“盘谷在孟州济源县,贞元中县令石刻于其侧……今已磨灭。其后书云:‘昌黎韩愈,知名士也。’当时退之官尚未显,其道未为当时所宗师,故但云知名士也。然当时送愿者不为少,而独刻此《序》,盖其文章已重于时也。”于是可知,高从之跋,为退之作文时之石刻,其言自为实录。章士钊《柳文指要》力辩此李愿即西平王李晟之子,虽文累千言,要为辞费。(参见钱仲联《韩昌黎诗系年集释》,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
钱先生在《补释》文中引了高从《跋盘谷序后》“陇西李愿,隐者也。不干誉以求达,每韬光而自晦……昌黎韩愈,知名之士,高愿之贤,故叙而送之。”又引欧阳修《集古录跋尾》曰:“盖其(指韩愈)文章已重于时也。”
“为退之作文时之石刻,其言自言实录。”未了,又轻提醒,“章士钊《柳文指要》为辩此李愿即西平王李晟之子,虽文累千言,要为辞费。”
金先生不客气地对《柳文指要》进行批评。“名将西平王李晟的子亦叫李愿(下称‘武李’),也生活在同一时期,这人纵情声色,以威刑治下,激成部下怨变,就此逃去。后又为节度使。结纳权臣。总之是一个声名狼藉的武夫。”“韩《序》作于贞元十七年,武李当时为宿卫将。(两)《唐书》未载有栖隐事。”“章士钊先生的《柳文指要》,对韩愈颇多不满之词,几乎把韩愈说得一无是处,遂以大量篇幅,坐实‘文李’就是‘武李’,称此《序》为‘韩退之第一恶札’,从而力贬韩愈品格。章氏以为,‘武李’既为清议所不容,非亟往规避不可,因谋之于退之,退之便以入盘谷之策进划,实则盘谷之为何地,事前‘武李’固未尝涉足,事后恐亦无一日停留。”“章氏并非没有看到前人揭指辑《序》的李愿非‘武李’的资料,但他一一驳斥,如对袁枚、陈景云等,未免先入之见过深。”案:到了元和十年(815)韩愈在《盆池王首之一》中还说过:“一夜青蛙鸣到晓,恰如方(按:一本作“枋”字)口钓鱼时。”亦可证明他在写《序》之前见过李愿的面,到了盘谷,还钓过鱼。(参见《和卢》诗。)
请人储欣(宜兴人,字同人……年六十,始领康熙乡荐……试礼部不遇,遂杜门著书,及门多达者……风行海内。据臧励和等《中国人名大辞典》,上海书店据1921年商务印书馆版影印,1980年。)在《唐宋八大家类选》评韩《序》云:“公文有为人用坏者,《与于襄阳书》前半篇是也;有用不坏者,《送李愿序》是也。”“储氏的有好说好,有坏说坏的是非态度,却值得取法。”
“历史上同姓名的人很多,故有《古今同姓名录》的专书。由于资料掌握的局限,从而张冠李戴,即使饱学之士,亦是难免,学者惟有虚心核实,不能存个人的爱憎成见。”
“韩愈是有许多缺点的,他的文章,颇多阿腴之作,因而有‘谀墓’之说。类似‘武李’那样的王公之子,亦并非不会交结,但这篇《序》却是一个不著名的文士而作。章氏的前提不能成立,结论必然落空。古人往矣,对他的功过,亦只能有一笔算一笔,‘众恶皆归’,实非公道的态度。”
以上就是笔者对《伸脚录·韩愈诗文中的“双李案”》之读后感,用“文李”“武李”的名号,可谓是带一种创造性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