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中州
(一)
春暖花开时节,从海南自驾返乡途中,我专程绕道去了一趟广东潮州。因同姓本家韩愈的缘故,我慕名游历了为纪念这位唐代文学家而命名的一条大河——韩江和横卧韩江之上的广济桥。
“到潮不看桥,白白走一遭”,这则当地俗语,彰显潮州地理标识的广济桥,在潮文化中有着不可或缺的地位。广济桥位于潮州古城东门外,它最初的名字叫“康济桥”。从南宋乾道七年(1171年),潮州知州曾汪以86艘木船连缀成浮桥,开启了这座桥的修建历程。此后,历任潮州官员,聚众人之力,汇众人之智,接力修桥。广济桥在建成至今的八百多年中,历经27次重建,12次更名,至明正德八年(1513年)才形成“十八梭船廿四洲”的格局。明宣德年间,知府王源对桥体进行了大修,垒石为墩23座,架亭屋126间,并更名为“广济桥”,取“广济百粤之民”之意。
广济桥建成以来,不断损毁又不断重建,遇火灾战乱则淬炼重生,遇台风洪水则筑墩加固。作为世界第一座启闭式桥梁,广济桥是唯一集梁桥、浮桥、拱桥为一体的桥梁,以其独特风格与河北赵州桥、泉州洛阳桥、北京卢沟桥并称中国四大古桥。
发源于莲花山脉,自北向南贯穿潮州的韩江,水流湍急,每逢汛期洪水汹涌。韩江原名鳄溪,历史上江中鳄鱼泛滥。韩愈被贬至潮州任刺史期间,驱除鳄鱼,兴修水利,潮州人念其功绩,将鳄溪改名为韩江。韩愈在潮州的任职不过八个月,但他的人格却影响了潮州的人文教化,使得“潮州山水皆姓韩”。如今潮州许多地方都烙上韩愈的印记,除韩江外,还有韩山、韩堤、韩文公祠、景韩亭、昌黎路、侍郎亭、仰韩阁。
(二)
八百年来,广济桥连接古今,沟通两岸,见证了潮州的历史变迁,成为海内外潮人的精神坐标和四方游客领略潮州古城的窗口。
站在韩江岸边远眺广济桥,它既不像江南的石拱桥那样婉约,也不像北方的卢沟桥那般雄健,而是呈现高低错落、层叠向上的姿态。桥墩由巨大的石头垒成,稳重如小山,托起一片片灰瓦木构的楼阁。楼台屋顶以歇山、硬山、悬山等样式为主。那楼阁连成一片,遮住了桥身,远远看去,竟不像桥,倒像是一条古朴的街市。
走近古桥才看清,东西两段石梁桥上,二十四座亭台楼阁形态各异,每一个都有独特的名字和楹联,镌刻了名人诗句和精美书法:“得月楼”“登赢楼”“冰壶阁”“凌霄阁”“赏雨亭”“飞虹亭”等等。漫步桥上,仿佛走进一座文化大观园。这些建筑既是过往行人避雨歇脚的场所,又是商家的店铺,在茶香袅袅中,人们在此交易、交谈、交流,文化的种子就在这桥上悄然传播。更别出心裁的是“十八艘梭船锁画桥”:广济桥中间这一段,留着一道宽阔的缺口,没有石梁连接,只有十八条木制的梭船并排连成一道浮桥,随波起伏,可开可合,可聚可散,既减轻洪流压力,又可供通行。行走在浮桥上,每一步都能感受江水温柔承托的力量。整座桥虚实相间,石与木、静与动、坚稳与灵巧,和谐共处于江水之上。
这座活色生香的古桥,不仅是交通要道,更是一座文化宝库,其独特风姿与高雅造型完美融合,成为潮州文化的秀场。桥上设置常态化非遗展示与动态化非遗集市,轮番展示潮州手拉壶、潮州木雕、潮绣、潮州麦秆画等非遗项目。
(三)
江水的浩荡与历史的深远在广济桥交汇,今天的广济桥早已超越交通功能,成为一部用石头、木船与江水砌筑的立体史书。广济桥懂得人情世故,这里的每一寸木头,每一块石头,似乎都浸润在一种从容不迫慢慢悠悠的生活里。它不单是一座桥,更是一座水上的长街,一个供人歇脚、聚谈、看云、听潮的所在。古时那些商旅,挑着担子从这头走到那头,定要在某个亭子里歇一歇,喝一碗茶,望一望江上的帆影,将一身的风尘,歇息在这木石的清凉里。
广济桥每天都会上演“牵线搭桥”和“过河拆桥”的精彩桥段。
上午九点半,“牵线搭桥”。十八艘梭船在晨光中缓缓靠拢,将断开的桥身重新连接,铺就通途。桥面上开始人来人往,商贾渐渐云集,亭台楼阁商铺林立,形成“一里长桥一里市”的盛景。
傍晚五点半,“过河拆桥”。十八艘梭船在夕阳下悄然分离散开,让江水自由流淌。桥墩是不变的坚守,八百年风雨屹立,承载着历史的重量。梭船是灵活的应变,顺应潮水涨落。一座桥承载着潮州人对历史的铭记、对文化的传承、对家乡的热爱。
广济桥日复一日地聚散开合,蕴含着东方的智慧和哲理:真正的连接,不是形体的固守,而是精神的相通;真正的永恒,不是不变的坚持,而是适时的变通。真正的智慧在于懂得何时连接,何时断开。桥可以断,流可以停,但精神的水脉不能干涸。这或许就是“广济”二字的真谛:以济世之心,度一切流转。
走下广济桥,我在韩江岸边徘徊了很久,不时回望落日熔金里的广济桥和它美轮美奂沉潜不变的倒影。那坚实的桥墩,灵动的梭船;那精巧的亭台,典雅的楼阁,通体泛起一种赭红的暖色,在霞光里交相辉映。昼夜交替时分,这座古桥在旺盛的人气熏陶下,一定沾染了人的情感,昼与夜的开合是它从容沉静地呼吸。它在江水古老的节律里,容纳了时光的流变;在断开闭合之间,见证着古今之变。
夜幕降临,广济桥变身巨型幕布。3000余盏LED灯依次点亮,亭台楼阁在光影中变换色彩,浮桥化作流动的星河。灯光秀以潮州故事为主题,通过投影技术演绎韩愈治潮、潮商出海等历史场景,配合潮州大锣鼓的激昂节奏,带来视听盛宴。在灯光映照下,广济桥变幻着迷人的身姿,桥上的楼台亭阁被点亮,倒映在韩江水中,仿佛一座梦幻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