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中林
夕阳下,父亲佝偻着脊背,努力地抬着头,向我走来。看着他灰白的头发芦花一样惨白,心就莫名地痛。父亲真的老了,而我记忆中的父亲却全然不是这样。
儿时,父亲的脊背是厚实的、温暖的。
冬闲,十里八乡都会放几场电影。每当有消息传来,尽管天还没有完全黑,就已经有人带着马扎和手电筒,往放映点赶。
父亲是一个影迷,不管多少路,只要他知道消息,都会跑去。我自然也不愿错过这样的机会——那里有小伙伴耍,有美味的零食,而更妙的是这一路,父亲都会背着我。
我环抱着父亲的脖颈,坐在他反剪的双手上,晃晃悠悠的。蓝幽幽的夜空,亮闪闪的星星,黑乎乎的树林,清凌凌的小河,偶尔还有夜枭悠长的鸣叫声……无论看哪里,无论听什么,都觉得神秘又美好。
羊肠小道上,远远近近,高高低低都是流萤般昏黄的光。人声时而密,时而疏;时而喧哗,时而私语;而每个声音里都透着轻松和快乐。我趴在父亲宽阔如门的脊背上,就像躺在水面的小船上,摇啊摇啊就安然入睡了。
当一束明亮的光刺破夜空,看到攒动的人头,我知道:心心念念的放映地到了。这时,想占据有利位置是不能够了,而我却一点也不恼,因为我可以驾大马——坐在父亲的肩膀上,抱着父亲的头看电影。
那些年,我就是这样趴在父亲的脊背上,追着电影长大的。要说有些什么收获,关于电影的,已经没有多少记忆,而父亲宽阔温暖的脊背,却是时刻铭记,温暖于心的。
年少,父亲的脊背是坚实的、强劲的。读初中的时候,母亲罹患重病,家里的担子都压在父亲的肩上。看父亲起早摸黑地忙碌,我想休学打工来贴补家用,父亲却坚决不同意——读书改变命运。不读书,你难道还想像我一样一辈子啃泥巴吗?
我拗不过父亲,就到离家五里多地的镇上住校读书。父亲每个月三四次给我送柴米和日用品,风雨无阻的。白天太忙,父亲往往选择黄昏时候,顶着月色,挑着一大堆东西往学校赶。
每每这时,我总会站在学校门前的陡坡上,迎着晚霞望着,盼着。终于,小路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逆着月光,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鲜明——是父亲!我欢呼着,呐喊着,张开双臂,扑到父亲的怀里。
父亲弓着脊背,挑着小山一样的东西,脚步坚定而沉稳。到食堂交了柴米,领了饭菜票,他又把带给我的衣服和菜蔬送进宿舍。问一下我的学习,叮咛几句,他就又匆匆地踏上归途。
这时,我赫然发现,父亲的脊背不再那么挺直,而是微微有些驼。我偷偷地抹眼泪,父亲却笑着说:“弓只有拉出弧线,箭才能射得远。有哪一张弓,不弯能射出箭的。过刚易折,懂得适时弯腰,才坚韧啊!”
那些日子,都是父亲用坚实的脊背扛起了我的生活。没有他的坚持,没有他的鼓励,我还能专心学业而心无旁骛吗?
上大学,父亲的脊背,是固执的、慈爱的。考上大学,即将远赴他乡,却遭遇暴雨侵袭。一夜之间,山洪暴发,引发泥石流,连河上的石桥都被冲垮了。要想过河,就要摸着齐膝深的淤泥趟过去。
送我的父亲看到这个情形,脱下鞋子,挽起裤管,弯下腰,就喊我趴到他的背上。我都成年了,这点困难还不能面对吗?我犹豫着,彳亍着。
父亲一把拉过我,说:“你这是出远门闯世界,要体体面面、干干净净的。到处都是泥,脏了衣服怎么办?我天天和泥巴打交道,糊点,没人说什么,快上来!”
趴在父亲的脊背上,久违的温暖又漫上了心头。他身子突然一侧,我瞬间清醒。他跋涉在淤泥里,每一次拔脚都得侧着身子,很是吃力,而他的双手却始终紧紧地箍住我,还不时地把我往上托一托——他是在担心我的脚沾着泥啊。
父亲背脊上的骨头硌得我心口痛,我也听到了他粗重的喘气声,嚷嚷着要下来,但是父亲就像一座沉默的山一样,倔强地挺立着,固执地向前,再向前。
终于过了河,父亲轻轻地放下我。看见他的脊背就像被压弯的桑木扁担,拉出可怕的弧形,我的泪盈满眼眶。
今天,再次凝视父亲的脊背,心痛得不能自已,泪水如决堤一样落下,打湿了我的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