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一枕菊香入梦来

日期:04-10
字号:
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王丹瑶

儿子睡下,世界终于安静。书房里,只剩下屏幕的光和我敲击键盘的细碎声响。我沉入工作。不知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他揉着眼睛进来:“妈妈,我忘记吃鼻炎的药了。”我应了一声,忽然觉得口干,便顺口说:“帮妈妈也倒杯水来吧。”

儿子点点头,拖着拖鞋的脚步声嗒嗒远去。很快,又嗒嗒地回来,把杯子放在桌角:“妈妈晚安。”我视线未离屏幕,只含糊地道了晚安。直到一段文案修改完毕,我伸手去拿水杯,一股熟悉的、清雅的菊花香,却毫无征兆地扑面而来。杯子里,几朵淡黄的胎菊正沉沉浮浮。有的已全然舒展开,有的还矜持地团着,在温热的水中缓缓旋转。

我喝了一口,温润的茶汤带着微苦的回甘,悄然漫过喉间的焦渴。一股暖意由喉入腹,最后连指尖的凉,也似被熨帖。夜是静的。这份静,此刻被这缕突如其来的香气衬得愈发深邃,也愈发柔软。

我起身,轻轻走到他的房门口。均匀的呼吸声,像潮汐,安稳地起落。被子被踢到了一边,我拾起,重新盖在他已见挺拔的小身板上。借着廊灯微光,端详他熟睡的侧脸。那些因鼻炎而辗转反侧的夜晚,仿佛就在昨天。在浓稠的黑暗里,我成了他专属的守夜人,用耳朵细细测量着他每一次呼吸的深浅。

不知从何时起,这令人疲惫的“警报”解除了。许是药效,许是年龄。我只记得,教过他一次如何冲那棕褐色的颗粒。此后,每晚九点,厨房便会准时传来他冲药的声音:撕开包装、搅拌、接水、吹气、洗净。我曾瞥见一次,他踮脚对着杯口吹气的侧影,被灯光拉成一个专注而陌生的剪影。一切秩序井然。

儿子从一个制造“麻烦”的中心,变成了一个自我打理的、安静的星球。我欣慰,也隐隐若失。

而这杯菊花茶,像一颗突然划过心空的小小陨石,带来了他那个“星球”的消息。我从未教过他。但他知道胎菊放在橱柜第几格,知道我的马克杯是哪一个,知道饮水机热水键的触感。这平淡无奇的照料,他是何时,又为何偷偷学会的?

我忽然想起,许多个这样的午后:当我伏案揉眼时,他或许正巧瞥见杯中舒展的淡黄;当我对着水杯轻轻吹气,自言自语“菊花清火明目”时,那呢喃或许正飘入他的耳畔。那些瞬间,大约和我杯中升起又消散的热气一样寻常。可他那时静默玩耍的身影,那双黑亮的眼睛,却像最安静的摄像机,早已将这一幕——取哪个罐子,用几朵花,水该多热——无声地录入他成长的序列里。如今,他不过是按下了播放键,将那个小小的、属于我的仪式,郑重地回放给我。

这简单的仪式,让这个深夜泛起一片暖意的光晕。那个需要我时时垂下头去照料的小人儿,他的爱,竟已悄悄长出了向上的、托举的枝蔓,在这寂静的夜里,借一缕菊香,将我温柔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