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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母亲的手工茶

日期: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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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刘应红

老家灶台上有一口熏了几十年的大铁锅,锅底结满了厚厚的黑垢,怎么刷也刷不干净。但每年春天只有这口大铁锅才能炒出母亲那道谁都不会的手工茶。

昏暗的煤油灯下,那口大铁锅正蒸腾着缕缕茶叶的清香,松针燃烧发出来的火焰一舔一舔地吻着黝黑的锅底。母亲围着花布围裙,站在灶台边,低着头,弓着腰,双手拿着筷子一招一式地从铁锅里抄起茶叶,复又落进锅里,茶叶在锅里发出“嗞哧嗞哧”的爆裂声。

小时候,每年的春天,母亲都要忙着做手工茶。

那时,我家种着几亩茶园。天还没亮透,母亲就起了床,背着背篓出门采茶,她说早晨带露水的茶叶最妙,炒出来香气轻灵,喝起来才爽口。母亲是采茶的能手,双手左右开弓,伸向茶树上的那些嫩叶,轻轻一掐,茶叶便顺势落入掌心。半天工夫,她就采了满满一背篓的茶叶。

采茶归来,已是暮色四合。母亲匆匆吃完饭,吩咐我:“去把灶膛的柴火烧起来。”我赶忙蹲到柴火灶前,往灶膛里塞松针,火苗一舔,便“噼啪”作响,蹿起老高。不一会儿,铁锅烧到微微泛红,母亲把手伸到锅口试了试温度,这才把茶叶倒进去,开始杀青。“刺啦”一声,水汽蒸腾起来,满厨房都是茶叶被灼烫的气息,有些呛,却莫名地好闻。她持筷伸进锅里,开始翻炒,双手在滚烫的铁锅与茶叶之间翻飞,动作极快,抓一把,抖散在簸箕里,使劲地揉搓,再抖散,放进锅里炒。茶叶在锅里跳跃、翻转,渐渐萎软下去,颜色从碧绿转为暗绿,边缘开始卷曲。母亲说,炒茶的火候很重要,刚开始要用猛火,待茶叶炒过一阵后,就要用文火慢慢焙。炒茶的手必须耐得住烫,慢了,茶叶就焦了;快了,茶叶受热不匀。母亲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那是长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如此反复之后,茶叶在锅里一点点变化。起初是青草气,渐渐地,青气褪去,一股焦香浮起来,再后来,焦香里透出甜丝丝的栗香,越来越浓,从厨房飘到堂屋,又从堂屋飘到院子里。邻居在屋外喊:“又炒茶啦?香得人睡不着觉!”母亲不答话,只抿着嘴笑,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炒到茶叶完全干燥,蜷曲成条,母亲才停手。她把茶叶摊在竹筛里,端到风口晾凉。我凑过去看,那些茶叶黑绿黑绿的,毫毛毕现,拿指尖一捏一撮,轻飘飘地,一碾就碎。

“去,把铜壶里的水烧开,泡一杯茶尝尝。”母亲说。我在火塘里烧起一堆熊熊旺旺的大火,不一会儿,弯嘴铜壶里的水便沸腾起来。她往搪瓷缸子里面放了一撮刚炒好的茶叶,滚水冲下去,茶叶在缸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还原成采摘时的模样。茶汤酽得发黑,表面浮着一层白蒙蒙的雾气。母亲吹了吹,抿一口,眯起眼睛。“怎么样?”我趴在桌边问。她不说话,又抿一口,喉结滚动一下,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慢悠悠地说:“茶的味道出来了。”母亲给我倒了一小杯。那茶入口极苦,苦得我直皱眉头,舌根发紧,像含了一口黄连。可奇怪的是,苦味散得也快,过不多时,舌底竟泛出一丝丝甜蜜,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润到胃里。

“好喝吗?”母亲问。我摇头,又点头,说不上来。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母亲端起缸子,走到门槛上坐下,望着院子里的泡桐树,一口一口地品味。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也没收了她一天的疲惫,月光从泡桐树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她肩上。

多年以后,我喝过许多茶,可我总觉得,它们喝起来都没有母亲做的手工茶味道好,总缺了点什么。到底缺了什么?或许是缺了母亲额上的汗珠,缺了灶膛里松针的焦香,缺了母亲坐在门槛上慢慢喝茶的那个月夜。

原来,母亲的手工茶里泡出来的是清晨的雾气,是铁锅的温度,是母亲手掌的粗粝,更是时光揉进茶叶里的人生所有的苦与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