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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父亲的那坛春

日期: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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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瞿杨生

每年桃花一落,父亲就开始酿酒。他把花瓣一朵朵拣进竹篮里,像拣起被风吹散的日子。那时我总蹲在旁边看,看他粗糙的手指拈起娇嫩花瓣,小心翼翼地摘去花萼,摊在竹匾上晾着。阳光从桃树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我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费事,街上有的是卖酒的铺子。他只是笑笑,说:“你不懂,这是春天。”

花瓣晾干了水汽,父亲开始装坛。他先往坛底铺一层花瓣,撒一小把碎冰糖,再铺一层花瓣,再撒一小把。那冰糖是他从供销社买来的,用报纸包着,藏在米缸里。铺满大半坛,他才拎起那壶白酒,沿坛壁缓缓倒进去,直到酒没过花瓣。他用的是本地产的粮食酒,四十来度,不贵,但纯。最后蒙上红布,用麻绳扎紧,在灶角搁稳了。整个过程,他一句话不说,宛如在完成一桩隆重的仪式。

那口陶土坛子从此就搁在灶角的阴影里,坛口的红布扎得紧紧的。日子一长,红布褪成粉白,落上薄灰,父亲却从不擦拭。有时我放学回来,看见他蹲在坛子跟前,也不开,就那么看着。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听。”我把耳朵贴上去,什么都听不见。他说:“酒在睡觉,别吵醒它。”我问什么时候能喝,他说:“等你长大。”后来我又问过许多次,桃花开一次问一次,桃花落一次又问一次,他都说再等等。那坛酒就这么等着,等着,等成了家里一个不会说话的成员。

直到我离家千里,在异乡奔波,偶尔想起那坛酒,才隐约明白父亲在等什么。父亲守着的不是一坛酒,是一个沉睡的春天。他等的不是某个具体的日子,而是那个能读懂这坛酒的人。那个人不再嫌花瓣脏,不再嫌酿酒麻烦,不再急着把一切喝干。父亲等的是我长大,等我终于愿意坐下来,好好喝一杯。

去年春天回乡,父亲从灶角捧出那坛酒。红布一掀,一股清香漫出来,不是酒的烈,是桃花的清甜,是三月阳光,是院里老桃树的味道。他拿细筛滤去花瓣,给我倒了小半碗,自己也倒了一点。我们坐在桃树下,都没说话。风吹过,有几瓣新开的桃花落在碗里,他笑了笑,说:“你看,春天又来了。”

第一口下去,眼眶就热了。不是酒烈,是忽然懂了,父亲这辈子没说过爱我,但他的酒里,全是爱的味道。他把最好的春天封存,等我远行归来,等我历经冷暖,等我能品出这坛里的甜,也品出这坛里的涩。原来最好的春光,不是枝头的花开,而是他为我藏起来的这一坛。

如今那坛酒喝完了,坛子还在灶角空着。今年桃花又落了,我学着父亲的样子,一朵一朵地拣。我想为他也酿一坛春,让他知道,他的孩子终于长大了。风把花瓣吹得到处都是,我回头,看见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正看着我笑。那笑容,仿佛三十年前的春天一样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