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吴军
清明的风是忽然起来的。
梨花正开着,满树的白,白得晃眼。风一来,花瓣就飘了,一阵一阵的,像谁在天上撒着纸钱。不,不是纸钱,就像是雪一般,是梨花,仿佛春天里的最后一场雪。梨花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那条走了多少年的土路上。梨花如雪,就是这样的情景。我伸手去接,梨花在掌心,像眼泪一样晶莹。
风里洋溢着梨花的气味,是清苦的,涩涩的,像新翻的泥土,像刚割下的青草,又像那些说不出口的、压在心底的话。这味道在风里飘着,飘过田埂,飘过麦地,飘过那些坟头,飘到很远的地方。我站在树下,深深地吸一口气,那苦就进了肺里,进了心里,让我想起一些事,一些很久没有想起的事。
杜牧说“清明时节雨纷纷”,可是,此刻只有风,只有梨花。风把花瓣吹得到处都是,落在坟前的石板上,落在刚发的草芽上,落在那些摆着的供品上。白的,粉的,在阳光里发着光。一个老人蹲在坟前,他没有说话,可他的嘴唇在动,在念着什么。风把他的念词吹散了,只剩下花瓣,还在飘。
清明是看花的时节,也是看人的时节。那些一年没见的人,这时候都来了。从城里,从镇上,从很远的地方。他们穿着素净的衣裳,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供品。他们在坟前站着,蹲着,跪着,说着那些平常不说的话。风把花瓣吹到他们身上,他们也不将其拂去,就让它那么贴着。梨花落在老人的白发上,分不清哪是发,哪是花,落在孩子的肩头,孩子伸手去捉,捉不住,就笑了。那笑声在风里飘着,和花瓣一起,飘到很远的地方。
古人写清明,写梨花,写得最好的是吴惟信,他写道:“梨花风起正清明,游子寻春半出城。”那“半出城”三个字,真是写得太好了。清明这天,城里的人都出来了,到郊外去,到山上去,到有花有草的地方去。他们不只是去看花,是去踏青,去放风筝,去把冬天的浊气都吐出来。可这“半出城”的人里,有多少是去寻春,有多少是去寻人呢?分不清,也不必分清,春天总是牵动人的思念。
《帝京景物略》里这样写清明:“拜者、酹者、哭者、为墓除草添土者,焚楮锭次,以纸钱置坟头。”那些除草添土的人,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他们把坟上的杂草一根一根地拔掉,把新土一锹一锹地添上。他们的手上有泥,有草汁,有汗。风把梨花吹到他们手上,白的花,黑的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泥。可是,那白是干净的;那黑,也是干净的。
《红楼梦》一书里也写清明。宝玉病了一场,黛玉去潇湘馆看他,正是清明前后,柳絮飘飞,桃花零落。可书里没有写梨花。我总是觉得,缺了梨花,清明就不完整了。梨花是素的,是清的。它不像桃花那么艳,不像杏花那么闹,它只是安安静静地开,安安静静地落,安安静静地陪着那些在坟前坐着的人。
太阳渐渐高了,风也渐渐暖了,梨花的花瓣还在飘,可没有那么多了。坟前的人渐渐散了,有的提着空篮子,有的牵着孩子,有的一个人慢慢地走。他们的身上都沾着花瓣,白的,粉的,在阳光里发着光。他们不拍,不拂,就那么带着走,像是把春天也带回家了。
风还在吹,梨花还在落,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白,像雪,又不是雪。雪是冷的,这白是温暖的,带着阳光的温度,带着人的温度。我站在梨花树下,看着那些花瓣飘啊飘的,落在坟头,落在路上,落在那些走远的人的肩上。
梨花风起正清明,风是清的,是明的,是干净的,它把花瓣吹得到处都是,把人也吹得到处都是,可是,不管飘到哪里,根一直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