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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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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水墨清明

日期:04-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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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张宏宇

清明时节,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宣纸。空气中飘着细密的雨丝,夹杂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若隐若现,近处的树木也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整个世界仿佛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中。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清明节。父亲总会提前准备好纸钱、香烛和几样简单的供品,其中必定有一盘煎得金黄的小黄鱼,那是祖父生前最爱吃的。我提着竹篮跟在父亲身后,踩着田埂上湿漉漉的野草往山上走。父亲很少说话,只是指着某个地方轻声说:“你爷爷就睡在这里。”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谁。

祖父的坟在半山腰上,背靠着几株老松树。父亲先用镰刀将坟头的杂草仔细地清理干净,又添了几锹新土。接着点燃香烛,摆好供品,把纸钱一叠叠地烧起来。潮湿的空气里,青烟升不高,只在松枝间缠绕,渐渐散开,融入灰白的天空。父亲跪在坟前,一边磕头一边低声念叨着“保佑孩子平安”之类的话。我站在一旁,看着那缕青烟缓缓升起,总觉得它像是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空气中飘散着泥土、松针和烧纸钱特有的焦煳味,这气味深深印在了我的记忆里。

有一回,我们下山时,天忽然落起雨来。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几滴,打在竹林间沙沙作响;后来雨势渐密,竟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父亲脱下外套罩在我头上,自己却淋着雨。我们踩着湿滑的石板路,雨水顺着石缝流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你祖父最爱雨天,”父亲忽然说,“他说雨天最好睡觉。”

如今清明上坟,我照例跟在父亲身后,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田埂。父亲依旧沉默,只闷头走在前面,靴子踩在湿软的草上发出沙沙声响。到了坟前,他弯下腰除草,镰刀贴着地皮一划一拉,动作娴熟利落。添上新土,摆好供品,父亲便跪下磕头。我在一旁跟着跪下,发现他脸上,神情格外肃穆,仿佛真有什么话,要传到另一个世界去。

下山时,天又飘起了细雨。父亲走在前面,背影略显佝偻,但脚步依然坚定有力。望着他的背影,我不禁想到,多年以后,当我步入暮年,或许也会像父亲这样,带着自己的孩子重走这条山路。一代又一代人,就这样在岁月的轮回中,重复着相似的足迹。雨丝若有若无地飘着,落在头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路边的石缝里,青苔丛生,被雨水浸润得碧绿透亮。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为这幅水墨画般的景色添上一抹最明艳的色彩。

回到城里时,天色已近黄昏,路边的花店里摆满黄白两色的菊花,空气中飘着另一种清冽的香气。雨渐渐停了。天边透出微光,淡淡的,柔和的,像是有人在灰蒙蒙的画面上轻轻擦出一抹亮色。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灰蒙蒙的,与天边的云气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远处传来几声鹧鸪啼鸣,声音湿漉漉的,仿佛从水墨画中传来。窗外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来,显得格外柔和。

清明,如同一幅水墨画。天色灰蒙,草木青翠,菜花金黄,鹭影洁白,所有的色彩都淡淡的、润润的,仿佛被雨水浸润过。就连思念,也是淡淡的、润润的,不浓烈,不汹涌,只是轻轻地在心头晕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我忽然明白,这不是一个悲伤的节日,而是生者与逝者之间温暖的约定。在这一天,我们可以安静地思念那些爱过我们、我们也深爱过的人。他们从未远去,只是化作了漫天的水墨色,浸润着我们的双眼,也滋润着我们的心。

父亲年纪大了,背有些驼,腿脚也不如从前利索。可每年清明,他总要固执地上山去。我默默跟在他身后,走过那条熟悉的田埂,重复着每年都要做的事。这或许就是生活吧,一代又一代,如同水墨在宣纸上缓缓晕染,虽淡却永不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