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桢武
清明前夕，我集中把祖先的各个坟墓墓碑重新上漆，已经多年没有这样做过。
每一块墓碑当然都有属于一个家族的故事。比如我曾祖父的墓，墓碑标明重修于民国三十八年，也就是民国最后一年。据说那一年，我侨居曼谷的老叔，见到时局趋于明朗，又生怕他家乡父亲的坟墓在平整耕地中受到影响，从泰国赶回，要把他父亲的坟墓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想出一个办法，身上戴着各式各样的金首饰，回来后可以换成现金，作为迁墓的费用。
我老叔那个时候还年轻，他的船队在二战期间经过越南海域被强行没收，他的船王梦因此破产，他想会不会是父亲的墓地风水出了问题。于是他在我们老家一带请到一位最有声望的风水先生，住在我们家一个多月时间，天天给他做大餐，好让先生到山中物色一个好地。花一些钱还可以应付，较难办的是，先生有个嗜好，每天要喝兰花水，到哪里去找那么多兰花？只好让人到各乡各里寻找兰花，得罪了先生可不得了。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寻找，终于在一个山头上找到理想墓地，这块墓地位置隐蔽，不管在哪个角落都无法发现，我的老叔非常满意，墓建了一段时间，光采石开挖墓穴就花了近十天，老叔认为很值。随之问题又来了，墓修完后已经没有足够的路费可以供他回去曼谷了。经过家里人商量，家里剩下的只有一落老厝，决定卖掉院落中一侧的火巷，以凑足路费。
虽然解决了阴宅的事情，但也损失了阳宅的一部分，不知是得还是失？在老辈人看来，阴宅似乎更为紧要，因为那里住着的是先辈的灵魂，关系到尊严和孝道。
老叔回到泰国后，照例每年春节和中秋两次寄来家书，还有祭祖的费用，先是寄给他健在的母亲，老祖母去世后，就一直寄给他侄儿，也就是我父亲。我父亲通常会把家书跟我们这些小孩子一起分享，他的文字能力也是在与他叔父长期通信中得到提升，我发现父亲的字也非常接近老叔。
记得有一年，我父亲发现老叔的信字迹有模仿的迹象，写得比较生硬，琢磨着会不会……那天晚上，我看到父亲整夜坐在藤椅上抽烟，暗淡的房间里，烟头一闪一闪，这件事对他刺激不小。父亲回了信，追问笔迹的原因。老叔又复了信，这一封是他的真笔迹，因为眼睛的原因，字写得有点吃力，重重叠叠地纠结在一块，经过费力的辨认，大体知道他患了白内障，尝试让人代笔。老叔每次变更地址都会在信中特别强调，经常会用上“切切”两字，怕失联，对一个长期旅居海外的人来说，这种心态可想而知。直到后期，老叔也一直没有回来过，其中有一个原因，对国内的情形不太明了。有一年我父亲没有接到他的来信，知道他走了。
我从小就跟着父亲到山上扫墓，在很长的年月，仅仅知道这是每年清明节的一种必然，高兴可以到野外玩玩。成年懂事后开始关注墓中的每一位先人，每一座祖先的墓地，多少年过去的一个家族情感的纽带，是怎样延续下来的，这种血脉怎样以一种独特方式永久存留，从这一个视角看，我们从没有跟前人割裂过，其中也有着守护的责任。有一年我就看到曾祖父坟上有一个圆孔，父亲说是洛阳铲弄的，大概盗墓贼探测墓里没什么东西，墓才得以保全。又有一年，我们上山扫墓发现坟下有人采石，这样下去坟墓就会崩塌，父亲在石头上用红漆写了告示，以示警告，但也无济于事，后来听说采石人被掉下的石头砸死了，这事也就完了。
我们家从清代康熙年间开始，每一位先祖的墓地方位、墓碑朝向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我们的前辈为什么这么看重墓地？它是另一种形式的族谱？我想它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回答了我们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的终极追问。我父亲生前郑重其事把这册祖先的墓地抄写本交给了我，里面记录到我的祖父祖母。我考虑再添上我父母这一辈，就算完结了。
我们面临的社会形态将会有更多的不确定性，我们也无法知道将来，或者不久的将来，如何处理活着的和离去的人的任何一种对话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