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暄倪
早有耳闻余荫山房的美名:它是岭南四大名园之一,素有“藏而不露,缩龙成寸”的“小家碧玉”之誉,流传着园主“一门三举人,父子同登科”的佳话。而当我亲自入园览胜,目之所见,耳之所闻,让我真切感受到,这方庭园的灵秀之中,蕴藏着滋养邬氏子弟百余年的家风——那便是“造福桑梓,荫照后人”。
步入园门,未见亭台,先见“孖祠”。这“孖祠堂”是大小两座相邻祠堂“善言”和“潜居”的合称。前者蕴含了园主对晚辈谨言慎行、以“言”造福的期冀;后者则流露出邬氏长者归隐林泉的向往。市井纷扰,名利乱心,园主于城郊一隅辟地筑园,修建此桃源,题名“山房”。百余年间,世事流转,园宅几经修葺,园主亦已作古。炮仗花一茬开了又谢,一茬谢了又开;子孙一代代成人成才,走出这方天地,闪耀在世界各处。维系着他们的,是先祖的以身作则,是曾经耳畔的谆谆教诲,至今仍在无声回响。祠堂穹顶,一束阳光安静地倾泻而下,光柱微尘浮游,打在墙面的木刻匾额上,让笔锋的凹痕显得愈加斑驳深沉。
此刻我站在善言祠殿前,那冗长的诰封名单沉甸甸地置于堂中最显眼的一面墙上,承载着一个家族百年的荣耀。循着碑文望向墙面,恍惚间,这百年书香世家的才俊仿佛齐聚殿前。在“三代同折桂”的佳话之外,更多邬氏名家与其事迹在眼前铺展开来:园主邬彬热心本地文教,购田兴学,助科举印卷,普惠乡里;县学训导邬启祚,雅好诗书,亦于修史领域卓有建树,治史五十年,广为传授修志方法,有著述《方志序例》,为后人所敬仰;更不乏严守“诗书起家之本”的邬鸣谦,训勉子弟努力读书以求上进,子弟十人半入太学,成就书香世家……“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教育的目标,正在于培养优秀出众的人才。文以载道,以文化人。自古以来,家族的兴旺都与教化子孙、营造人文氛围密不可分。邬家父辈家学渊源深厚,他们的倾力引导与谆谆教诲,为社会输送了一批才思敏捷、心忧家国的青年才俊,也为当时思想亟待开拓的岭南注入了“为民兴学”的活水。
午后的阳光穿过炮仗花密匝的枝叶,光斑在树影间灵巧地跳跃。透过枝叶的罅隙,我看见正在孕育的新花花簇,仿佛目睹了从前每一季的盛放。
移步“潜居”,我终于见到了南村邬家的精神来源。南村邬氏家族是番禺地区的名门望族,也是岭南地区传承优良家风家训的重要代表。该家族经数次迁徙南下,伴随着世代繁衍生息,祖辈先贤结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道,不断总结族人教化、家族治理的经验,最终提炼形成寓意深远的家规家训——《邬氏家训》《治家要义》。《治家要义》由邬屈氏所撰,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年代,留在壁上的家训由族中有德望的女性执笔,不禁令人动容:那些琐碎的治家心得,被一位伟大女士以勤俭持家思想连缀成朴素的训诲之言,简洁如“不赊不借,不贪不谋”,似刀剑斩去好逸恶劳,贪得无厌的劣根。“一曰不除,二曰不借,三曰不贪,四曰不谋。”透过简洁犀利的文字,我仿佛瞥见邬屈氏主母严厉而慈祥的面容,她仿佛从历史别院的大门缓缓走出;堂外车水马龙,孩童喧闹,她落笔在宣纸上挥毫,心静如水;她与同族子孙面坐对谈,针砭时弊……她一生操持的守望终浓缩于一纸家训,却不止于一纸家训——支撑着家族未来这棵大树的,是女性坚韧和智慧化作的根系。“她”和“她们”的教化作用从房中幕后走向堂前,穿越了时光。我轻抚着那些文字,心底有清溪流过。
在这里,连建筑的格局都深刻体现了中正庄严的审美情感,向后人传达着为人处世的至理:和普通人家正门相差无几的正门,洞开的是谦虚低调、待人以诚的品格;潜居祠分设上下两层的大门平日仅开启下层,族人进入祠堂时的躬身,是敬天法祖的崇敬,是习与性成的规矩。这座建筑的布局、园林的设计、场景的营造以及装饰的点缀,无不蕴含着“无字无言”的家训。漫步其间,耳濡目染,心随境转。漫步蹊径间,不知何处飘来一丝馨香,轻嗅辨认,疑是幽兰之气耶?
那馨香的来源我终究不得而知,我也没有见到园中的兰花。倒是见着了邬氏后人的墨彩炮仗花。园内的画展,入口其貌不扬。我探身入室,拐角处,橙红的烟花在宣白上朵朵炸开,极其精彩,墨色的花叶倒是内敛的。画家自述作画时身在境外,名利场没有易改他的赤子之心。想来那跃动的橙红,是生命绽放的华彩,是才华横溢的迸发;而沉静的墨色,则是品格的根基,是家风的底色。
心中忽生出晓畅之感:余荫山房所荫蔽的,怎窠于邬氏一脉?这方“山房”天地,恰成了倒映岭南文化以至中华文明的清泉一镜:让后人从中窥见“修身齐家”的理想,“造福桑梓”的担当,“诗书传家”的坚持。将家学渊源凝练于亭台水榭、草木林泉之间。那滋养了邬家子弟百余年的芝兰之气,那无声流淌的家风家教,早已越过庭院高墙,汇入历史长河,成为我们整个民族精神底色中,一抹沉静而坚韧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