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开花·结果是要经风雨的

日期:03-29
字号:
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 黄国钦

张胜迪的散文集《一纸繁花》,马上就要付梓了。十年铸剑,十年磨剑,其中甘苦,不只胜迪自己知道,她的先生小仇,还有广东省作家协会的老(副)主席伊始、张建渝,也都知道。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古人的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除了作者自己,陪伴她的身边人,看着她艰苦耕耘、不停磨砺、奋力攀升的前辈友人,也都知道。

我是2015年和伊始认识胜迪的,当时还有原广州军区空军政治部的国画家曾宪锦。不久,胜迪、小仇陪着伊始、我和广东省作家协会的专职副主席张建渝,又一起到了他们刚刚落地的花茂村。这是转型期的一个草创“聚落”,一无所有,四壁萧然。胜迪陪我们坐在几张须屈膝的矮椅子上,小仇到屋子一角的灶台做饭。然后,五个人屈在一起,围着一张约50×50cm的方凳,就餐。这张见证了历史的“餐桌”如果仍在,会是“花茂人家”的镇馆之宝。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后来,欣欣向荣的,不只是花茂人家的纸业花事、窖业酒事,还有花茂人家的文心艺事。

咬碎了牙也不服输的人,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捱过了一个一个的拦路虎,我和伊始、建渝,在广东,只知道她披荆斩棘,殚精竭力,开始有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子了。

此时,胜迪心头的那颗深埋的种子,又忍不住要发芽了。那是一颗从读书时就播下的种子。我就是从这个时候,断断续续收到她的习作的。十年时间,不,不止十年时间,这把剑,会是什么成色呢?

3月21日,我在黔南州都匀,遇到了刚刚“改非”的州党史研究室主任赵小华。赵小华是贵州大学中文系出身,与胜迪是鸭溪中学文学社的社友。读着书中鸭溪中学文学社那些往事,至今依然让我向往和醉心。

赵小华早年是文学道中人,贵大中文系的修炼让他对文学仍然保持敏感。他是最初接触张胜迪创作的人,与他聊胜迪的创作,十分合拍,点到即晓。我对小华说,胜迪集子里的文章,大多是写幺爸、写舅舅、写她的代课老师、写她的同学发小,写村庄纸坊、写乡间陶妇。这类题材,本来是不可取。我说,读者一般来说,都有“窥私癖”,假如你是莫言,是贾平凹,是刘震云、阎连科,你写你的爷爷、奶奶,写你的父亲兄姐、妈妈阿姨,写你的乡村老家,写你的发小生活,那都是名人的“私”,读者愿意看。这是一种名人效应。作为一个基层的作者,没有光环笼罩,读者为什么要看你平淡的日常呢?你的爷爷奶奶与我有什么关系?你的乡村你的耕牛与我何干?

读者不爱看,报刊杂志不爱发表,文章写出来,就只能锁在抽屉里,或者小圈子里传阅。但是,作为作者写文章,不就是为了发表吗?写锁在抽屉里的文章,写留给100年后300年后的人看,这太矫情了,谁信?!

我对小华说,胜迪的这类题材,太普通了,遍地都是,为什么还让她写?语言,她的语言太精彩了,用西南官话的方言入文,读者看得懂,语言又生动鲜活,随手拈来,抓人魂魄。像《往事》,像《尘埃里开出的花》,那种语言,那种感觉,那种质感,简直是教科书般。

我也是一个从基层走出来的作者,对基层作者的写作体会写作感受有“切肤之痛”。什么能写,什么不好写,什么角度,什么手法,我常常翻箱倒柜,与他们交流。在广东省作协岭南文学空间,广东省作协组联部,邀请王十月、郑小琼和我,为汕尾市作协的作者看稿谈稿。稿子是提前半个月邮给我们的,好在哪里,劣在何处,改又咋改,现在,面对面,王十月谈小说,郑小琼谈诗,我谈散文。

我对这些“嗷嗷待哺”、充满期待的朋友们,提出了题材的选择是至关紧要的关键这一个角度。因为来稿几乎全都是写爷爷奶奶,老家老屋,耕牛耕地,平平淡淡,没有波澜,没有起伏。如此这般,那你的亲情、你的友情、你的爱情,与人家有什么关系?他怎么会产生共鸣?又怎么会受到感染,怎么会感到感动,怎么会得到审美?

后来,广东省作协组织“文艺轻骑兵”下基层,我与小说家肖建国、王十月在梅州,与小说家田瑛在江门,与小说家鲍十在河源,与小说家郭小东、散文家卢锡铭在潮州,与小说家郭小东在揭阳,与小说家郭小东、陈继平在汕头,与散文家艾云、评论家钟晓毅在韶关,都提到了题材的重要。

那么,小题材、小人物能入文吗?能。胜迪《往事》里写到的幺爸,《养花人》里写到的舅舅,《小镇牡丹静静开》《墨香》里写到的王培宽,他们的人物命运,他们的性格特征,都能让人感到揪心、叹惜,让人产生共情、共鸣。

《尘埃里开出的花》,那种毛茸茸的生活质感,那种岁月不改的同学情缘,那种流失不再的时代印痕,那种纯真无邪的校园青葱,那种去而不返的理想梦想,都令人心动、遐思,掩卷、展卷。谁人没有青春,谁人没有梦想,谁人没有少年?回忆,真是沟通心灵的妙剂,真是文学表现的妙方。

开花、结果,是要经风雨的。有一段时间,胜迪感到了苦恼,她的一些作品,写人写事,却得不到理解。我明白这里面的分歧。我对她说,没关系,慢慢引导,他们会理解的。宣传品和艺术品,在一些人眼里,一时还分不清。宣传品侧重正面,注重正能量,调子比较昂扬振奋,给人鼓舞,不斜枝旁出,枝蔓横生。艺术品直面人生,调子有时比较委婉和缓,剪裁取舍不存死角,注重细节,讲究闲情逸致,闲笔逸枝,以情节、生活打动人感染人,让人得到陶冶审美,在细微处晓人好歹、明白是非,修养身心。只要他们明白了这里面的差异,就会尊重你的选择。

苦恼并不会这样就消失了。胜迪又微信,说写不出来,感觉压力,感到恐慌。我知道这是遭遇了瓶颈期。我告诉胜迪,这非常正常,每一个写作者,都会碰到这样的遭遇。专业作家,都会遭遇瓶颈,写不出来,写不下去,何况你呢。慢慢来,调整一下,思考一下,读读书,缓口气,再写出来,就是突破瓶颈,就是一次飞跃,一个提升。

后来,《纸染秋色》《写给上帝的情书》《石头上开出的花》《编书札记》《油菜花开》,写得多好。

胜迪是一个悟性高、虚心、听得下话的人,她早期的文,拿给我看。我只说,不要贴标签,不要概念化,不要喊口号,与生活拉开一点点距离。她马上就能领悟。她懂得了,我们都生活在生活之中,但生活的真实,并不等同于艺术的真实,源于生活,高于生活,才是创作的至臻。后来,我再也看不到她概念化、喊口号、贴标签、图解式的文字了。

胜迪集子里的文章,也并不是篇篇都是上品。在仁怀市政府广场,我就一边散步,一边告诉胜迪,《墨香》里王老师的人物命运,很令人扼腕、令人疼惜,要是当时能好好经营,把王老师代课很多很多年,“转公”考试的时候,由于数学差一点点分数,就落榜了,“失业”了,多年的代课生涯,就戛然而止,几十个学生、几个班级的学生,眼睁睁看着与自己相处多年、相濡以沫,心爱的、喜欢的、言传身教的老师,就这么挥手而去,那种不解、那种失望、那种失落、那种落差,写出来,那是多么的震撼啊。现在一笔带过,有点可惜。

胜迪听懂了。胜迪告诉我,以后,王老师的篇什,会重新构思,还有,教她酿酒的师傅、师母,还有,仁怀的很多很多,她都会入心、入目。那么,我期待着,期待她休整喘息以后,源源不断的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