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陈耿之 图/谢钢凯
当春风从南中国海的方向吹来,温柔地拂过潮州这片古老的土地,我便想起了你,想起了我们那个未竟的约定。此刻,凤凰山上,云雾初开,杜鹃正艳,天池如镜。我坐在乌岽山的老茶树旁,为你斟上一杯橙黄明亮的单丛茶,隔着千山万水,茶香里有我想对你说的话。
来凤凰山,最好是在清晨。
凌晨四时,天地间还是一片寂静的黑,我们得裹上厚厚的衣裳,打着手电筒,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攀登。脚下的石阶被露水打湿,在微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空气清冽,带着高山草木特有的气息,吸入肺腑,整个人都被洗过一般澄澈。山路两旁,隐隐约约能听见早起的鸟儿啁啾几声,又很快消失在风里。
朋友,这时候你会觉得疲惫吗?会,一定会。但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你会发现,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站在海拔一千三百多米的观日台上,脚下是翻涌奔腾的云海,无边无际,如白浪滔滔。远处的群山只露出青黑色的峰顶,像大海中的岛屿,沉浮在云雾之间。忽然间,天边裂开一道金红的缝隙,太阳从云海的边际喷薄而出,万丈光芒倾泻而下,将天空、云海,还有那汪悬于山顶的天池,瞬间染成了金红色。朋友,那一刻你会明白什么叫“高山之巅出平湖”——这汪古火山口积水而成的天池,七十六亩的湖面倒映着天光云影,像一块镶嵌在粤东之巅的蓝宝石,清澈湛蓝,宁静得让人不敢高声说话。
等太阳升高了,雾气渐渐散去,我们便沿着池边的栈道慢慢地走。这时候,你会看见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正在春风里热烈地开放。
凤凰天池的杜鹃,有六七百亩之多,从三月中旬一直开到五月中旬。太子洞附近,一簇簇、一团团的毛杜鹃汇成紫红色的花海,在轻纱般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交织成一幅朦胧的画卷。凑近了看,每一朵都开得热烈,紫红的花瓣在湿润的空气中泛着丝绸般的光泽,春风拂过时,它们便轻轻摇曳,像是山野在向你招手。再往观日台那边走,又是另一番景象——映山红开得正艳,烂漫如霞,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将整个山头像打翻了调色盘。
朋友,你知道吗?有人穿着汉服走在花间的栈道上,长裙曳地,步步生莲,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儿。我看你也会喜欢的——这山、这花、这雾,本来就是一幅画,你走进来,便成了画中人。
凤凰山的春天,一半在花里,一半在茶里。
乌岽山海拔上千米,终年云雾弥漫,土壤肥沃深厚。这样的山水,养育了九百多年的茶树。那些老茶树,树龄超过两百年的还有三千多株,最年长的“宋种”,已经活了九百多岁。它们静静地立在山上,树干上长着绿色的苔藓,灰白的树皮斑驳分布,像在讲述岁月的沧桑。
清明前后,正是采茶的时节。茶农们背着竹篓,用“骑马采茶”的手法,一芽两叶、一芽三叶地轻轻摘下。朋友,你知道吗?乌岽单丛是要分株单采的,过嫩则茶香不高,过老则滋味粗淡,只有午后采摘最好,雨天不采,雾天也不采。这茶,是看天吃饭的活儿,急不得,也马虎不得。
此刻,我为你泡一壶今年的新茶。沸水冲下去,茶香便弥漫开来,是天然的花香,清雅而持久。汤色清澈黄亮,像秋天的月色。你端起茶杯,先闻一闻,再小口啜饮——滋味浓醇鲜爽,回甘悠长,那是一种独特的“山韵”,是高山寒气和云雾滋养出来的味道。
朋友,你知道凤凰单丛的妙处在哪里吗?它在最凛冽的高山寒气中,孕育出最醇厚的茶香。就像人生,经历过风霜雨雪,方知甘甜之味。
凤凰山的单丛茶,是消脂解腻的好东西,提神醒脑,一杯下去,登山后的疲惫也去了大半。我们坐在太子洞旁的石头上,一边喝茶,一边听风。当地人告诉我,传说南宋末代皇帝赵昺曾在此避难,蜘蛛精吐丝封洞,助他脱险。洞壁上还刻着“天不亡宋”四个字,斑斑驳驳,是历史的痕迹。朋友,我们坐在千年后的春光里,喝着千年前就有的茶,看着年年如期绽放的花——时光仿佛静止了,又仿佛从未停歇。
下山前,我要带你去看看那些老茶树。
它们大多在海拔千米以上的茶园里,六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分布着两百多棵珍稀的古茶树。有一棵叫“雨伞柄”的,树龄约两百六十年,是黄枝香型,枝叶繁茂,香气浓郁持久。还有那棵“大庵宋种”,树高七米,树冠直径超过六米,是凤凰山冠幅最大的母树。每年春天,它只采摘一次,制成十几斤毛茶,每一斤都带着岁月的味道。
每一棵古茶树上都挂着牌子,写着编号、品种、树龄,还有一个二维码,扫一扫,就能知道它的故事。朋友,这些树是有身份证的,它们是“露天的文物,开放的档案”,是祖先留给我们的活着的遗产。
日暮时分,我们下山。你说下次还要来,秋天来看云海,冬天来看冰封的天池,夏天来看星河倒映在湖面。我说好,凤凰山值得来四次——春看花,夏观星,秋赏云,冬听雪。
临别时,我送你一包乌岽单丛。你说,这茶里有花香,有山韵,还有春天的味道。我说,还有一样——情谊的味道。
朋友,凤凰天池的杜鹃年年会开,乌岽山的茶树岁岁常青。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在这里等你,泡一壶好茶,看一山好花,聊聊这些年的风雨和晴天。
山高水长,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