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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日期: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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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李彦霓

我倒愿意从这样一个午后开始写起——

厨房煎鱼的声音在滋滋响着,窗外,小孩子玩闹的声音远远传来。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了,却还不是点灯的时候。赋闲在家的日子、这样的时刻,人便有些无所适从起来,做什么都好,又做什么都不大好。于是自然而然地,就想起了茶。

爷爷奶奶爱在这个时候冲茶。

取茶叶的时候,握住锡罐左右一拧,“咔”的一声轻响,闷在罐里的清冽香气扑鼻而来,仿佛还带着些雨后山野的味道。冲茶前,要先把杯子烫一遍。滚水浇下去,白瓷杯碰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待水倾尽,杯子还是温的。

爷爷冲茶的动作总是慢——提壶,注水,盖上,稍等,再斟。每一道都板板正正的。奶奶就在旁边做粿。红色的面团被压进模子里,“叩”地一敲,倒出来的就是潮州人逢年过节常吃的红桃粿。爷爷一杯茶一杯茶冲着,斟进她的杯里。

大多数日子,他们只是一边冲着茶一边说话。我偶尔闲下来,便去蹭一杯茶吃。其实也不渴,就是想在他们旁边坐着。坐在那里,看茶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稀稀落落撒进来的余阳里。听他们说话——说流逝了多少年的事和人,某件事当时是这样或者那样的,某个人还在或不在了;说哪个转角曾经有棵老榕树,说今年的天气不错,芥兰应该会很好吃;有时像争吵,一道菜的调料要怎么放——这倒已是我们家饭桌上爷爷奶奶的常驻节目了。话如往事一般随处散落,风一吹,茶沫动一动,不久后沉下去,可到底在哪儿。

好像回到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时光仿佛就这样从来没有流动过。

后来我去广州上学。省城繁华,我又是个不着家的人,周末到处和朋友吃饭,各地各国的特色,热闹得很。大多数餐厅也佐着茶,只是在食物和人声的喧嚣里,茶味只是个配角,尝不出、更闻不出味道。那会子没心没肺,喝过那茶虽然也觉得哪里少了些什么,总归转身就忘了。几个月过去,还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茶味。

到了那期末回家,坐的是大巴。

十几辆大巴长长的一排在校门口等着,花花绿绿的,车头写着不同的地名。我循着车牌号,一辆一辆找潮州的车。熟悉的茶香飘来时,我便知道回家的大巴在不远处了。

果然,往前再半辆车,两位师傅支起一张简易的小桌。桌上摆着一套旅行装的茶具,小壶小杯,乳白色的,齐齐整整。旁边一个烧水的炉子,火舌舔着壶底,水快开了,滋滋地响。

这套茶具委实简陋,只是逐一摆开来,竟也有几分郑重的意思。

我拖着行李箱走了许久,实在是累,站在一边,倚着行李箱在旁边看了一会。看着师傅们用第一道茶来滤杯,第二道斟进去。那茶应该泡了不久,还是浓酽酽的琥珀色。一个师傅说完一句话,端起杯,眯着眼,一仰头就把茶水送进喉里。另一个也端起杯,呷一口,不急着喝,先闻了闻,才慢慢啜进去。

这时要认出过路人是不是潮州人,便很容易了。好奇望过来的,多半是他乡人。要上潮州两辆大巴的学生见怪不怪,看一眼,自顾自便上车了。毕竟,对潮州人来说,这世上最自然不过的事,就是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坐下来,好好冲一壶茶。家是喝茶的地方,路边也是喝茶的地方;客厅里是喝茶的地方,大巴门口也是。哪里不能喝茶呢?

师傅们更不管来来往往许多人的目光了。他们一个负责烧水,一个负责泡茶,配合得熟稔极了。烫杯、纳茶、刮沫、淋罐、喝,行云流水。水汽升腾起来,和着茶香,把那一小片空气都熏软了。找车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拖着箱子经过,脚步声杂沓,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咕噜地滚过去,他们只顾着把茶汤匀进三个小杯里,然后各自端起一杯,啜一口,眯着眼,像在品,又像只是歇一口气。

我也上了车,找着靠窗的座位坐下,朝窗外看时,见他们还在那里,慢慢地冲茶,慢慢地喝。茶烟细细升上去,散在正午的阳光里,亮晶晶的。车开时,茶香或许还追着跑了一段,才终于散在风里。

我在家的时间到底不算长。离开时,如所有潮州人一样,行李箱里总塞着一罐茶。单丛的,用塑料袋扎紧了口,外面再裹着锡罐。想家了,便拎出一小撮来泡。连茶具都没有,就用杯子,茶叶沉在底下,喝的时候要小心着,别嚼进嘴里。水也是饮水机里的,滚不到该滚的温度,茶叶舒展不开,泡出来的汤也像缺了点什么。可那股熟悉的香还在。

很偶尔的时候,实在是没杯子泡茶,或者实在是太晚了,就拧开罐子闻一闻——那香气扑上来,整个人便安稳了。

于是,从故土到他乡,总是有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