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虎军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每年清明节前后,父亲总要从集市上买回红薯苗栽种。
家乡一带栽红薯分两种,一种是上年秋庄稼收获后留出的空地,来年清明时节把红薯苗栽到地里,这叫“春地红薯”。还有一种在小麦收割后栽种,乡亲们称这为“麦茬红薯”。不管哪种方式种植的红薯,只要栽到地里一周不枯萎,大多都能成活。
入夏以后,红薯进入疯长期,红薯秧在地面铺开,泱泱绿绿,蓬蓬勃勃,铺满整块红薯田。红薯秧疯长并非好事,雨水丰沛的夏季,红薯梗和薯叶的交接处容易生长气根,它一旦着地,就会扎入泥土,消耗养分,影响主根处红薯块生长。为切断气根,就要“翻红薯秧”,将长长的红薯秧翻到另一边。这活不重,通常由妈妈带我们姐弟三人完成。
翻红薯秧有难以预料的快乐。红薯秧铺满地块,薯叶茂密,小动物便于藏身。每年翻红薯秧,总会翻出一两窝小野兔。野兔窝在红薯秧下,被薯秧遮蔽,若非翻秧,即便走近了也很难发现。翻红薯秧就不同了,薯秧一翻,兔窝一览无余。小兔受惊,四处乱跑,成了我们意外的惊喜。有时,还会翻出一窝刺猬,刺猬受惊,身体迅速缩成一团。我们用脚一踢,它便滚出很远,等到感觉没有危险了,才舒展身体,环视四周,慢慢爬走。
翻红薯秧累了,我们坐在地头树荫下休息,也是一种美好的享受。放眼望去,大片薯田,熏风一吹,阳光在绿叶上跳跃,一派碧波悠悠的动感之美。直到今天,每忆此情此景,愈加体会到大自然中最美的色彩,莫过于那一片汪洋的绿。
到了红薯收获的深秋,家家户户忙着刨红薯,运回家晾晒几天后,将红薯存入红薯窖中。红薯怕冻,一旦冻了就无法食用。如果放在屋里时间久了,会长黑斑、变质。红薯窖内恒温保湿,储存时间长,可以一直储存到第二年春天,不易长斑、变质,口感也不走样。
用红薯做成的美食很多,我最钟爱的是玉米红薯粥。把红薯洗净切成小块,放进锅里煮成半熟,加入适量的玉米糁,大火烧开后,再用小火慢慢熬,用勺子不停地在锅里搅拌,以免粘锅底或溢出锅外。时间不长,红薯粥熬好了,丝丝的红薯甜香与玉米香飘满农家小院,喝一口甜香爽口,感觉味蕾都跳起舞来。
近年来,我看了不少关于植物的书籍,方知红薯是舶来品。明万历年间,福建商人陈振龙在菲律宾经商,目睹朱薯(红薯)之利,决心将这救命之粮带回中国。当时菲律宾严禁薯种出境,陈振龙历经两次失败,险些身陷囹圄。最终想出一个妙招,将薯藤绞入吸水绳中,历经七夜漂泊,终于把这根承载着希望的藤蔓带回福州。试种当年,福建遭遇大旱,五谷歉收,红薯却大获丰收,解万民于倒悬。其子陈经纶向巡抚献种推广,百姓得以饱腹,“金薯”之名由此传开。
几百年来,红薯早已从舶来品变成中国粮,养活了一代又一代国人。在我们家乡,当下的红薯已变身致富薯粮,从蒸、煮、烤,再到深加工成淀粉、粉条、薯脯……
如今的我已过知天命之年,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也品尝过不少美味佳肴,回想起诸多美食,让我无限回味的还是玉米红薯汤,那沾满泥土芬芳的朴素味道,已成了我记忆里的一缕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