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广玲
清晨,我站在老宅的天井里,看着那株又开花的丁香。小小的紫色花朵像一串串风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母亲总说,丁香是春天的信使。花开的时候,空气里都飘着甜甜的香味。
紫色的花在春风中摆动,让我想起小时候。每年这个时候,母亲都会摘最新鲜的丁香花,放在白瓷盘里。整个屋子都会变得香香的。丁香花能让人睡得安稳,放在枕头边,可以一觉睡到天亮。我常常趴在桌子边,看着她把花朵一朵朵摆好。花瓣上的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撒了一盘碎钻石。
故乡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当北方城市还笼罩在春寒之中时,江南的田野已经披上了嫩绿的新装。每当丁香花绽放的时节,便是春耕备耕的开始。母亲总会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踩着晨露去田间查看麦苗的长势。我常常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弯腰时围裙下摆轻轻扫过田埂上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悠扬的田园牧歌。
老宅的客厅里,永远飘荡着丁香花茶的清香。母亲把晒干的丁香花和茶叶一起收在青花瓷罐里,每当有客人来访,就会泡上一壶。茶汤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轻啜一口,唇齿留香。我总喜欢偷偷打开瓷罐,抓一把干花塞进口袋,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闻到春天的气息。
母亲的手很巧,最拿手的是做丁香香囊。她把晒干的丁香花和艾草、薄荷一起缝进绸布里,针脚又细又密。做好的香囊挂在床头,连梅雨天的湿气都挡在了外面。晚上睡觉时,能闻到淡淡的香味。有时半夜醒来,看见月光照在香囊上,墙上的花影轻轻晃动,像在演皮影戏。枕着这样的香囊睡觉,连做梦都是香的。
离家上学那年,母亲往我行李箱里塞了好多丁香香囊。她说,走得再远,也要记得家里的味道。在陌生的城市,我常常把香囊贴在胸前,好像能听见母亲哼着小时候的歌。后来我去了更远的地方,城里的丁香花开得晚,谢得快,总不如老家的开得热闹。每次闻到丁香的味道,就会想起母亲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那是想家的味道。
去年春天,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老宅依然矗立在那里,只是院墙上的青苔又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母亲站在丁香树下等我,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树上飘落的花瓣。她依然系着那条蓝色围裙,但身形已不再挺拔。我突然意识到,母亲真的老了,就像院子里那棵陪我长大的丁香树,枝干渐渐弯曲,却依然倔强地开着花。
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脸,我忽然懂得了乡愁的含义。乡愁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时光里的一缕香气。它藏在母亲的白发里,躲在老宅的砖缝间,飘在丁香的芬芳中,久久不散。乡愁就像一棵会开花的树,年复一年,代代相传,把思念和牵挂都变成紫色的花苞,永远开不完。
前些天收到母亲寄来的包裹,里面装着一罐晒好的丁香花茶和几个新做的香囊。母亲在信里说,今年院子里的丁香花开得特别好,特意多晒了些让我分给同事尝尝。泡上一杯花茶,看着干枯的花瓣在热水中慢慢舒展,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老家的天井。夜深人静时,丁香花的香气越发浓郁。多希望时光能停留在这一刻,让月光下的丁香花像一串串风铃,在记忆里轻轻摇曳,摇出整个春天的芬芳。
故乡的丁香年年盛开,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片段,就像丁香花瓣一样,一片片拼凑成最温暖的记忆。如今无论走到哪里,只要闻到丁香的香气,就能找到回家的路。那里有老屋,有春天,还有等着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