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忠阳
年轻人现在把踏青挖野菜叫“打野”。打野是贯穿整个春天的美事，在我老家，它最好的时光却只在梨花风起前后两个来月，此时的野菜最新、最嫩，最好味，各自固有的药用效果也最佳。这是肇自我少小的闻见和体验，虽时逾五十载、地隔三千里而不能稍忘。
我老家位于洛阳盆地南缘的万安山主峰北麓，大部为川地，有少许山前坡田，十多年前划归洛阳高科技产业新区，农耕气象日见寥落，而春来打野者未见稀少，便需爬上万安山腰或者到新区辖外的坡地去，仍然一派“陟彼南山，言采其蕨”的古昔况味。
今年是母亲去世后的第二年，我依旧从深圳回老家过春节。正月的河洛大地，天气阴晴遽变着，偶或还有雪花飘拂，但春痕毕竟已在。节后驱车二十来公里，到万安山与嵩山之间的一个小村，代替母亲看望她的一对做乡村医生的表亲夫妇。小村坐落于西晋永嘉之乱后客家南迁主通道的大谷关前一面高坡上，能清晰望见这个曾经虎鹿出没的古关大隘的雄险早被风吹雨打去，变得宽缓豁亮，关隘故道还成了现代公路交通干道。午饭后逛完谷底建成的“客家之源纪念馆”和修复中的大谷关城等景点，天色尚早，遂熄车路畔，一边赏景一边打野，流连忘返竟至薄暮。
在大谷关一带挖野菜，并无殊异之感，妙在有两点不同：一是沟沟垴垴多，且不乏溪流湿地，草色芊绵中的野菜一如大睡而觉的精灵，丛丛簇簇，四望纷然，采挖起来至为容易；二是野菜种类齐全，河洛地区常见的十数种野菜几乎都有植根，尽管正月里它们大都还未醒来。
率先寓目的并非?被称为“报春第一鲜”的荠菜，而是茵陈。茵陈因新萌之时叶片表面覆有白色短柔毛、远看如白雾匝地，乡人又习称其为“白蒿”。谚云“正月茵陈二月蒿，三月只能当柴烧”，指其出了正月便渐不可食——犹记得它们高可及膝时，乡下人常用以架在火堆上熏赶夏秋的蚊虫，那时它已变成断不可食的“黄蒿”了……将挖回家的白蒿淘洗干净，拌合黄面白面，上笼蒸熟，淋拌蒜汁或进一步以盐蒜炒食，可菜可粮，尽皆口感温润而滋味雅正，其利胆退黄的药用价值尤为百姓称道，是人们趋之若鹜的一道春鲜。白蒿在草稞间极易辨认，缘于它是多年生草本植物，莲花状排列的叶片中心，往往还杵着上一年留下的干枯梃子，像枝旗杆。
在南方称“面条菜”的虎皮儿菜，与白蒿堪称早春的一对宁馨儿，不过只在麦田及其周边常见。吾乡家常饭中有一道“糊涂面条”，以前常以小米面粉和碾碎的炒芝麻搅汤，食之溜滑馥郁，再放几把洗净的虎皮儿菜于汤中，那色香味可就全活了，简直好吃到爆！如今的“糊涂面条”已晋身家乡夜市的特色小吃，搅汤多以白面和时新调味料，“古早味”略嫌走样，但如果有虎皮儿菜碧绿其中，仍为渴念“咬春”的人们所心思。
一场春雨一寸长，田头地脚和土崖上下的野菊苗，这时候也已支棱起一拃高了。掐断幼嫩的茎叶，略略焯过或直接剁碎，用盐末、香油凉拌，味道嫩爽极了！在我家乡，野菊苗是自春至秋皆可采撷的天然蔬菜，但头茬野菊苗尤具显著的清热败火功效，恐也只有二月里的柳絮菜堪可匹敌……
河洛地区四季分明，新春气息总是格外令我这个久居岭南的游子怀恋。在家乡盘桓至正月下旬方欲南归，此时小区门口的蔬菜摊档上，荠菜、蒲公英乃至香椿芽也已陆续有售，同形形色色的园蔬相与争风。我知道，更加丰盛的春鲜正跟着北归的太阳疾步而来。启程前两日，知我喜食野菜的大谷关前小村的医生夫妇，专程送来亲手采摘的一兜刺脚芽（大蓟）和一兜野油菜（蔊菜），说这些曾被像野草一样对待的野菜，实际上不但能吃，还非常有助于降低血压，想来对我这个年纪的人十分相宜，并教以食用方法，令我很是感动。诚朴厚道，是广东客家人给我的固有印象，“衣冠南渡”后的这缕古风，仍在客家源出地的山水间氤氲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