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利平
元宵前夕，乡人还沉浸在新春的欢乐之中，村里的木工师傅却已开始忙碌起来。
工房的门口堆满了犁、耙及水车等与春耕有关的农具。一场早来的春雨不但唤醒了大地，更是唤醒了朴实的农人。
“元宵过，找工课（农活）。”故乡的这句老话，意在敦促那些懒惰的人要马上投入到劳作之中。老家还有一句俗语：“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这话很实在，插秧晚了几天，收获时节便要比别人家歉收一大截。毕竟，季节不等人。
农具，尤其是与“木”有关的农具，通过一年的使用，总有磨损或损坏的时候。若等到完全坏了再找木工，往往就迟了。提前维修农具，正是体现了乡人对春耕的重视，更是对农时的精心把握。
与对农具检修同步的，还有在元宵前夕浸稻种。当种芽冒出来之后，便在池塘里捞出淤泥，平整铺在育秧盘上，再将精心浸泡过的稻种，均匀地播撒在整整齐齐的秧畦上。
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但对于故乡而言，“春”更重在于春耕，而春耕尤以犁田、耙田直至插秧完成为主要目标。
记忆中，父亲一手扶着犁把手，一手牵着牛。手中的牛绳轻轻一抖，牛便仰头，旋即低头，四蹄奋起，在泛着浅黑色的田里铿锵前行。牛虽然是畜生，累了，也知道放慢脚步“偷懒”。每当这时，父亲不知从何处变幻出一支长长的竹鞭出来，朝牛身上一甩，再高亢地吼上一声，牛便又继续向前。休眠了一冬的土地，随着犁头深深地插入泥土，便被唤醒了。对于牛而言，整个冬天，基本上处于放牧状态，正所谓养精蓄锐，就在于这春耕贡献最大的力量。
老家的山不少，但各个生产队放牛娃似乎自有地盘。我们在图片中看到的放牛娃基本上都是男孩，实则，真实的放牛娃大多是女孩。这也是为什么那个年代女童入学率远远低于男童的一个重要原因。但若逢星期天，放牛娃就大多是男孩子了，因为，读书的男孩会利用星期天去放牛。
我也曾利用星期天帮助家里放牛。
我还曾牵牛犁过田。高中毕业后的第一个春耕，父亲简单教我怎样犁田之后，因为时间紧，便让我独自去犁田。当我给牛套上犁具之后，将犁铧插入泥地里，然后，猛地一抖牛绳。牛接到了这个前行的信号，奋力地迈开了步伐。我扶着犁把的手却不经意地往上一提，犁铧骤然深扎于泥土中。牛受此阻力，猛然发力，却使犁铧插得更深。犁铧没有将泥土翻起来，犁身却“咔”的一声断作两截。当我挑着断成两截的犁回家，村中的一位老叔对我说：“不是种田的料……”
然而，春天的田野从不为某一次失误停留。就在我懊恼之际，举目四周，田野上东边的犁，西边的犁，南面的犁，北面的犁……四面八方的犁正相继而动。尤其是在几十亩乃至上百亩的连片田野里，犁手的吆喝声，老牛的哞叫声此起彼伏，伴随着挽起裤脚、挑着担子在田埂上穿梭的农人，构成一幅壮阔的春耕图。
待到这喧腾暂歇，泥土的翻起才算完成了第一步。泥土起翻之后，须马上灌水。这个时候，最好来几场“知时节”的春雨。田里的水在春寒料峭的天气中有些冰冷，赤足在田里耙田的老农却浑然不觉。有水才能耙田，才能插秧。但耙田之后还要再犁一遍，如此三犁三耙，方才完成。经过这番整理之后的田野，一畦畦的水田就像一面面镜子，人走在田埂上，倒影便在水中映照出来。
插秧由三五人至十人左右组成，人数依田块大小而定。人员一字形排开，插秧快与慢不是以向前为目标，而是倒退。它的第一名就是最先向后退至田尾的人。
插秧颇辛苦。必须持续弯腰，且双手不能撑在大腿上，否则会拖慢速度。但每一个初学者，起初总不免要用腿撑手。我与父亲一起插秧时，父亲已退至田尾，我还在半田。父亲说：“秧苗不能插得太深，否则影响分蘖。”我看着那些仿佛浮在水面的秧苗，心里想，这能成活吗？可过了几天再到田里观看时，秧苗已在微风吹拂下，轻扬着嫩绿的叶子，根系早已扎进泥土里。
插秧讲求时效，在生产队时期，要求清明节前全面完成。
从书本上，我知道插秧可用插秧机，那样便无需弯腰；也知道犁田、耙田用拖拉机更快更省力。曾经有一年，公社派了台手扶拖拉机来到村里帮助春耕生产，学校特意组织高年级的学生到田头观看拖拉机犁耙田，回来还要求写作文。我与许多同学一样，写了要认真学习，长大当上拖拉机手，为家乡粮食的丰收贡献力量。
可当我长大之后，却离开了家乡，自然也没有当上拖拉机手。但老家的田里，如今真真切切地用上了拖拉机进行犁耙田。只是插秧没有用插秧机，但也不再需要弯腰了。人站在田埂上，依据距离的远近，用力将秧苗均匀撒入田里即可。说来也怪，这种省力省工的“撒秧”方式，收获时的产量竟远高于人工插秧。我忽然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秧苗不能插得太深”的话……
此时，我再次站在田边，看农人站在田埂，扬手撒秧。撒秧，故乡的人给了另一个名字叫“抛秧”。这是很形象的，那个秧苗从手中腾空而出的优美弧度，成了这春耕最优美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