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秀云
老伴又在院子里数他的韭菜。两个多月没下雨，韭菜从干裂的土缝里钻出来，细得像头发丝。他蹲在那儿，一根一根查看，像看护刚出生的孩子。
这菜园是公婆留下的祖宅地。老人走了十多年，老房子漏雨，墙皮脱落，院子荒成了垃圾场。麻辣蔓爬得到处都是，杂草长得比人高。老伴不甘心，硬是把两块地平整出来。
地是大坑，填了八十多架子车的土，都是生土。为找农家肥，我和老伴跟踪一只奶羊两个多月，捡它每天清晨拉下的粪蛋，晒干砸碎，埋进韭菜根下。那韭菜还真争气，从浅黄变成深绿，叶子宽了，整个园子都有了精神。
种菜最怕心急。去年西红柿纽扣大时，一天看三回，它就是不肯红。等到六月突然全红了，一天摘几大盆，吃不完，也送不出去。老伴倒想得开，把红的切了熬酱，装瓶时他说：“你看，急不得吧，该红的时候自然会红。”
油麦菜长着长着成了莴笋，两米高，秆细细的，开着嫩黄的小花，风一吹，像穿迷你裙的女子跳舞。丝瓜的架子搭得最讲究，老伴从村外砍来竹竿，交错绑成菱形，挂在那儿像件艺术品。丝瓜叶是五角星，花五个瓣，卷起来时像个裹着黄衣的小孩。
种菜的人都晓得，菜是有脾气的。黄瓜一夜能长几寸，几天就老，弯成半圆也不肯直。辣椒还没长大就红了一半，发黑脱落。马齿苋、仁汉这些野菜，一不留神就钻出来抢营养。老伴从不恼，他说：“地不偏心，你用心对它，它就用心对你。”
雨水多那几天，地里进不去人。老伴在畦垄上铺了砖，红砖湿漉漉的，衬着绿叶黄花，倒像个小公园。最爽的是做饭时现摘，黄瓜还带着刺，西红柿还温着太阳，那种新鲜，真舍不得下锅。
傍晚，老伴又在菜园里转悠。蝴蝶在飞，鸟在叫，他弯腰拔一根草，又站起来看看天，说：“种菜跟生儿育女一样，你种下了，就要负责到底。”
我站在门口看着，韭菜绿着，花开着，老伴忙着。忽然觉得这菜园子真好。人间最值得的，不就是这点事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