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英群
我出生在离潮州府城很远的乡下（这是童年的感觉），属于揭阳的一个小村子。但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府城是一处与乡下完全不同的地方，那里有一座桥叫湘子桥，乡亲们都叫它浮桥，是祖母教给我的民谣《潮州湘桥好风流》中得知这桥很神奇，有十八梭船，有廿四楼台，还有二只鉎牛一只溜。
对它，我一直充满向往。
小学毕业那年，得到父母的允许，与几位同学结伴，在路上花了三个钟头步行到府城，那就是我们的诗和远方吧？
进城就寻问到湘子桥，越过座座楼台，穿过十八梭船，摸过独存的鉎牛，望着滔滔的江水，一时不知身在何处。那时，桥上还是一里长桥一里市，印象最深的是东桥段都是卖水果的，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此行，成了我后来考进府城读高中的原因之一。
我定居府城至今六十多年了，湘桥就在家门口，百看不厌。我从事的是文艺创作，在我的作品中，不论剧本、诗歌，尤其是散文，多次写到湘子桥，不久前，还与邢映纯合作一篇长文《湘桥情结》，但总不满意，总觉得写不出我心中那一种挥之不去的湘桥韵味。
近年来，潮州成了国内外游客的重点目的地，游湘桥成了第一选项，每天都排长龙在等着购票上桥，排个两钟头不在话下，真应了那句古老的俗语：“到潮不到桥，枉费走一场”。
湘桥，你是有什么魅力？
我脑子里不断重复着民谣《潮州湘桥好风流》，忽然有点发现，有点明白：湘桥吸引人的魅力，全写在这民谣中，唱的是桥，更是人，是潮州人的文化特质、精神追求，是潮人魂！
潮人的文化特质是什么？近年来，多有专家学者论及，离不开“崇文、重商、开拓、感恩、精致、儒雅等”。这些，似乎可用风流一词概括之。
请看民谣首行：潮州湘桥好风流。
风流，多是用以表现人的：人的才华、风度、气质、文采，不是用于状物。可见，民谣作者唱桥，实际是在唱人；第二行：十八梭船廿四洲。十八梭船要告诉我们什么？这是舟桥，以梭船搭建浮桥，可以启开和闭合，为的是可以通行大船。这里，首先表现了潮人的开拓精神，创造了世界第一座启闭式桥梁。这真不简单，说明潮人重商善商，他们讲诚信、讲双赢。韩江历来是粤赣闽的商贸交通大动脉，你要建桥，不能利己损人啊，于是创造性地留一河口可以启开闭合，开时让韩江船舶通过，闭时交通陆上人货，是为双赢，是潮商的情怀、潮人的风流，第三行：廿四楼台廿四样。每个洲（即桥墩）上建一楼台，可加重桥墩重量，增强对洪水的抵抗力，这很可理解，还可遮日避雨也极正常，为何要每个各不同样？怎不一张图纸统一廿四楼台，省工省力省钱？嘿，这不是潮人风格，潮州人作田如绣花，是在进行艺术劳动，在田野上绣花的人，能不在建筑物上绣花吗？他们的文化物质之一是精致，吃的用的住的，无不细致儒工，都制成艺术品。廿四楼台，正好让他们施展拳脚、各显所长，于是，廿四楼台出现廿四样式，百花齐放，异彩纷呈，他们遍请名家为楼台取名撰联，无不含意深远、文采风流。由名书法家所书的亭名及对联，神采飞扬，风格各异，让行人驻足欣赏，乐而忘归。民谣结句：二只鉎牛一只溜，更是绝唱。这是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相结合的典范。这里绝非只为押韵。溜，在潮州方言中，有主动地、偷偷地、机灵地趁人不备急速离开人群之意。原来，它是被洪水冲走不知去向的，民谣用“溜”字，自带萌感，一下子把牛的可爱体现出来。这是潮人幽默、乐天的表现，也是桥上行人心情美好的反映，这是开玩笑，心情不佳谁有心开玩笑，上得桥来就有好心情，也是对建桥者的歌颂。试想有人问：鉎牛怎么只剩一只，答之曰：被洪水冲走了，死在沙滩上了。那会是什么效果？
游湘子桥的人，不会不知道《仙佛造桥》的神话传说。这是表现潮人感恩情怀和抱团合作精神的亮点。这座始建于宋代的大桥，与唐代的韩愈一点关系都不可能有，但潮人感恩韩愈大人，硬是编出个传说，说是他侄孙、后来成为八仙之一的韩湘子带领八仙与广济和尚联合造桥，分别从两岸向江心延伸，既是竞赛也是合作，至江心一段因水流湍急，石墩总被冲毁，何仙姑就把她的宝物莲花散落十八片化成梭船。广济和尚则把他的禅杖化为铁索，把梭船连结起来成了浮桥，恰好体现潮人团结合作、抱团取暖的精神。这种抱团互帮的举措，在众多远渡南洋的潮州番客中表现得最为鲜明，也使这神话一直引起潮人的共鸣。
一首民谣，一个神话，见到了湘桥的神韵，更见到潮人的文化特质，那是潮人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