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左
河岸的柳,是最先知道春的心事的。
那一日,我打堤上过,远远地望见一团团淡淡的烟。走近了,才看清是柳芽儿破了壳,鹅黄嫩绿的,密密地缀在枝条上。那颜色浅得几乎要化在风里,却又真切地亮着。整棵树便笼在这片柔光里,毛茸茸的,像刚孵出的雏鸟。风一来,满树的嫩意都颤颤地摇,摇得人心也跟着软了。
我立在树下,看了许久。忽然起了个念头:折一枝柳吧。
轻轻一折,“啪”的一声脆响,春水便在断口处渗出来,亮晶晶的,带着草木特有的清苦气。这声音极轻,却仿佛惊动了什么。枝头的芽苞微微地颤,像被搔了痒的孩童,忍俊不禁。
握了这枝柳在手,便觉得握住了整个春天。
想起古人折柳赠别,想是看中了这枝条的柔韧,纵是离别,也要留一缕缠缠绵绵的意思在里头。可我今日折柳,不为送谁,只为了写。这温润的枝条,不就是最好的笔么?蘸着春风,在空气里写;蘸着阳光,在水波上写。
我擎着柳枝,对着河水,一笔一划地写。写什么呢?写那坡上的草色,遥看青青近却无的,朦朦胧胧的一片。写檐下的泥融,燕子衔了湿泥,来来回回地补旧巢。写田埂上的荠菜,开碎白的花,星星点点的,像是春天不小心洒了的奶渍。
柳枝过处,空气里便有了涟漪。
我又对着天空写。天空是淡淡的蓝,像洗过许多遍的青布。写了归来的雁影,排成人字,从南山那边缓缓地移过来。写了风筝的线,细细的,牵着地上奔跑的孩童,也牵着天上逍遥的云。写了远处传来的鹧鸪声,一声长,一声短,都化在柳枝的描画里了。
最想写的,是那些看不见的。
写泥土底下,种子们翻身的声音。写树干里头,汁液奔流的喧哗。写夜半时分,万物生长的拔节,窸窸窣窣的,像私语,又像梦呓。这些,都是春天的密信,只读给有心的人听。
走着写着,不觉到了荒野。
那里有株老柳,斜斜地卧在水塘边。一半的根露在外面,虬结着,却依旧发了满树的新芽。那新芽绿得深沉,绿得倔强,像是把一生的力气都使出来了。断枝插进湿泥里,竟也生了根,抽出三五片嫩叶。原来柳是这样的,你给了它一寸土,它便还你一片春。
日头渐渐西斜,晚照给柳树林镀上一层金。我手中的柳枝,叶子已有些蔫了,可那股清苦的香气反倒更浓。我把它插在溪边的湿泥里,不知它能不能活。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整个春天,都在这浅浅的插柳里了。
其实哪里需要真的写呢?柳枝在风里摇着摇着,春天就已经被描画得完完整整了。从第一粒芽苞,到最后一片新叶;从第一声鸟鸣,到最后一场花事,都是柳枝写下的句子。
折柳为笔,写的不是字,是满眼的春光,是心底的欢喜。这支笔呀,要写就写个淋漓尽致,把春天最初的温柔都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