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瞿杨生
春雨下了一夜。天亮时雨脚刚收,屋檐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响得清脆。母亲在灶间择菜,随口问了一句:“这时候山里的笋该冒尖了,不去看看?”我望了望后山,竹林湿漉漉的,宛如刚用水洗过,拎起墙角那只旧竹篓出了门。
山路被雨水打湿了,踩上去软软的,却不陷脚。两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蹭到裤腿上,凉丝丝的。越往山里走,空气越清新,有一股子雨后特有的干净,还夹着淡淡的泥腥味。竹林到了。抬头看,竹叶被洗得发亮,满枝满叶都是水灵灵的绿;低头找,只见满地枯叶杂草,看不见笋的影子。我站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往哪儿走。
正犯难时,想起小时候跟爷爷来挖笋的情景。他从不急着动锄头,而是先绕着竹子走几圈,眼睛盯着地面,恍若在找什么藏起来的记号。我学着他的样子,弯下腰,细细地看。果然,在一丛竹子边上,我发现泥面裂了几道细细的纹路,像蜘蛛网似的。用手轻轻拨开上面的枯叶,一点嫩黄的尖儿露了出来。找到了!
这下子来了劲。我蹲下身子,用手指顺着那点黄慢慢刨,泥土松软,很快就露出了笋的半个身子。胖乎乎的,裹着褐色的壳,壳上还有细细的绒毛,摸上去扎手,如同摸到刺猬的背。我学着爷爷的样子,把锄头斜着插下去,轻轻一撬,只听“啵”的一声,一根完整的春笋躺在手心里了。那一刻的欢喜,仿佛捡到了宝贝。
接下来是一茬接一茬的惊喜。学会了看地面,那些裂缝就成了藏宝图上的记号,一处一处地指引着我。有的笋藏在灌木丛下,要拨开枝条才看得见;有的干脆就在路边,大咧咧地露着尖,正等人来发现。每发现一根,心里就跳一下,弯下腰去刨,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不知不觉,竹篓里躺了十来根。我找了块石头坐下,把笋一根根摆在地上,数了数,十二根。够吃好几顿了。拎了拎,沉甸甸的。
下山的时候,夕阳斜斜地照过来,竹林里透进一道道金光。我低头看了看竹篓里那些沾着泥土的笋,又望了望身后被我翻过的那片地,心里竟有些不舍。这一下午,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什么都可以不想,一心一意只找笋。
晚上,母亲把笋切成薄片,和腊肉一起炒了。夹一筷放进嘴里,鲜嫩中带着一丝清甜,还嚼得出山野的气息。我嚼着笋,想起下午在竹林里找裂缝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静静照着后山那片竹林。盼着再下一场雨,我还能再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