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丹瑶
南国春早,格桑花已泼泼洒洒地开了。风过花海,拂起一道道柔软的波浪。就在这花浪的低伏处,我瞥见了河边几点不一样的油绿——是几株铜钱草。
叫来在河边玩泥巴的儿子,观察这些特别的存在。我说,铜钱草水培也是可以的,要不我们带两株回家吧。儿子雀跃道,仿佛邀请几位绿色的小朋友去做客。他找来树枝和一次性杯子,一起动手把铜钱草挖起来。那时我们一心,只想为它圈养一片窗台的天空,和一盏清水。
“哎呀,这根铜钱草断了,怎么办呀妈妈?”儿子拿着断根的铜钱草看向我说。我看着那根铜钱草,心想没根可能养不活,但开口还是说了:“我们也把它带回家养一养,看看能不能养活。”儿子方才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张开来,开心地点头应着。
之后的每一天,他都用小手笨拙地比量叶子,更不忘探望那株断了根的。几天之后,那根没根的铜钱草还是枯萎了,即使它的根部也长出小小的根须。
儿子没说话,只是将指尖贴在冰凉的瓶壁上,对着那枚耷拉下来的小叶子,轻轻划了很久,很久。我揽住他小小的肩膀,一同看着。那一小片蜷缩的绿,像一个未写完的句点。
这未写完的句点,在几日后,被另一片格桑花海边的蜜蜂,轻轻接续。那日,我们在花浪间寻觅昆虫的踪迹。最终,是我用网子轻轻罩住了一只正在采蜜的蜜蜂。
儿子拿着装有蜜蜂的容器,左右端详。“妈妈,”他忽然抬头,“它的针是不是不见了?是不是蜇过人了?”我接过一看,那尾部果然光秃秃的。“它采蜜那样专心,不曾蜇我。”我低声说。可他却对自己的推断很笃定,并且由此生出了更多好奇,一路上都在念叨:“它没了针会怎样?”“后腿上黄黄的小口袋是做什么的?”
刚进家门,他便径直跑向书架:“妈妈,那本有虫子的书!”于是,我取出蜜蜂科普书,他举起了放大镜。鼻尖几乎贴上瓶壁,圆溜溜的眼睛在镜片后闪光:“看!它的花粉篮是黄的!”每当书上的图画与眼前这活生生的小生命对上号,他便兴奋地跺一下脚,像是解开了一个大自然的密码。
当猜想被文字印证,一种“原来如此”的光芒漫上他的眼眸。他放下书,久久凝视着瓶中生命。那一刻,科普书上的铅字、他天马行空的猜测与眼前真实的生命,完美地拼合在了一起。
儿子问:“我们可以把蜜蜂留下来吗?”我看着他,微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手指窗外那一片嗡嗡然的春光,轻声说:“它有它的地方。”
我们走到阳台,旋开盖子。蜜蜂在瓶口迟疑了一瞬,旋即振翅,嗡的一声,便融入那片无边的春光里,不见了踪影。
儿子仰着头,目光追出去好远,直到那只小虫彻底消失在光的晕染里。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心,又望了望那片天空,嘴角慢慢松开了一个似懂非懂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