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寇宁
夜半时分落下春雨,仿佛蚕食桑叶,沙沙声连绵不绝。我在红罗帐内昏昏欲睡,最终伴随着淅淅沥沥的雨点沉入梦乡。春雨轻柔,不愿惊扰故人旧梦,只把潮湿的思念铺在青砖灰瓦上,青苔缝隙里。
清晨推开木窗,雨水打湿青草的气息先于晨光涌进来。庭中玉兰经过一夜浸润,朵朵花瓣轻盈舒展,伴着馥郁花香,在微风里轻轻颤动。一只狸花猫旁若无人地从窗口闯入房间,跳上雕花拔步床,安然卧在帷幔之后。我望着这突如其来的访客,却只想到:不知一夜春雨过后,今晨潮州的街头巷尾,会不会有人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鲜花,把春的消息递到每一扇窗下。
来潮州本是一场临时起意。我只想看看故友出生成长的地方。年少时,我们意气相投、并肩同行,那些迎风大笑、冒雨奔跑的时光,明亮而滚烫。岁月流转,我们天各一方,曾经鲜活的欢喜,也逐渐变得淡薄。可淡薄不等于忘记,思念就像这春雨,悄悄渗入砖缝,看不见痕迹,却一直温润着心底。
人到中年,原本连听雨的心境也沉重起来。出发时,火车一路疾驰,北方的雨打在车窗上,留下一道道向后滑去的水痕,像怎么也擦不干的泪。
幸而到了潮州,春风抚慰了我这个陌生的北方来客。在微信里找出故人头像,指尖悬停许久,想问候一声,又不知从何说起。如今望着窗外绵密春雨,看着屋内惬意高卧的花猫,我觉得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学潮州人,慢品一杯工夫茶。
沸水冲入壶中,蜜兰香袅袅散开,氤氲水汽扑在脸上,暖意融融。捧起茶杯,任温热漫过指尖。潮州的春雨细密绵长,像一段放不下、又不必说破的心事。被春雨牵动的思念,在缓缓升起的水汽中缓缓消散,温暖的茶水,抚平了心底褶皱。
再读蒋捷那句“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已没有伤春之思,人到中年,早已读懂人生聚散无常。不管是小楼一夜听春雨,还是夜阑卧听风吹雨,那些少年时的热烈,中年时的沉郁,晚年的超脱,不过是同一场雨,落在了不同的人生阶段。
来到潮州,在绵绵春雨里,品一杯清茶,看庭前花开。想起少年时为赋新词强说愁,写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如今对着春雨,欲说还休,却道不如吃茶。
春深如海,思念亦如海。这一场潮州的春雨,落的是春,念的是人,藏着一段不远不近、不浓不淡,却恰好落在心上的绵长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