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吴军
木棉花的红是大红的、深红的、纯粹的、浑然的红,红得那样理直气壮,那样不管不顾。站在木棉树下仰头望,满树的花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面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把那一片天空都烧得热了、红了。
木棉花开的时候,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伸向蓝天,像巨人的手臂,而那些花朵,就密密麻麻地缀在枝头。五片厚厚的花瓣,围成一圈,中间是一束绵密的花蕊,收束在紧实的花托里。有的向下垂着,像铃铛,有的向上仰着,像酒杯,一朵挨着一朵,一簇挤着一簇,把整棵树都压得弯弯的,像是春天正把全部的热情都倾注在了这里。
小时候读清人陈恭尹的诗,最难忘那几句:“覆之如铃仰如爵,赤瓣熊熊星有角。浓须大面好英雄,壮气高冠何落落。”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浓须大面”,只觉得这花确实像英雄,开得热烈,落得干脆,从不拖泥带水。后来,我才知道,木棉花还有一个名字,就叫“英雄花”。传说五指山有位黎族英雄叫吉贝,带领族人抵御外侮,被叛徒出卖后英勇就义,死后化作了木棉树,那鲜红的花朵便是他的热血。从此,再看木棉花,我的心中便多了几分敬意。
张维屏的词写得好:“烈烈轰轰,堂堂正正,花中有此豪杰。”说得真好。木棉花从开到落,都是堂堂正正的。别的花在凋谢时,是一瓣一瓣地飘零,凄凄惨惨戚戚。木棉花却不是这样,它是整朵整朵地坠落,掷地有声,像英雄完成使命后的纵身一跃。花落在地上,颜色不减,花瓣不萎,就那么静静地躺着,仿佛还在诉说着什么。屈大均这样形容它:“望之如亿万华灯,烧空尽赤。”那景象,仅仅只是想想就让人心潮澎湃。
在岭南,春天是被木棉花叫醒的,三月时节,街巷旁、河岸边、山野里,到处可见那一片片木棉花的火红。我问岭南的朋友岭南春色如何,朋友说总想寄一朵木棉花给我,让我看看那红得惊心动魄的岭南春天。王邦畿的诗里说:“奇花烂漫半天中,天上云霞相映红。”那天上的云霞,哪比得上满树木棉花的红呢?
更妙的,是木棉花落在人间烟火里的样子。那一年在岭南居住,邻家的阿婆会提着竹篮,到树下捡木棉的落花。她说,这花晒干了煮水喝,清热祛湿,是岭南人家的家常便饭。看着那一朵朵红艳艳的花,被她捡回去,洗净,晒干,最后变成一碗淡棕色的茶汤,我的心里便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暖意。英雄花入了寻常百姓家,那英雄气,便也化作了一缕温润的人间烟火。
有一年春天,我在越秀山下的木棉道上走了很久,两旁的老木棉树,据说有些已经活了上百年,它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年年开花,年年落花,把一树一树的红,年复一年地捧给人间。站在树下,我仰头看那些火焰般的花朵,心里忽然想起两句诗:“岁岁年年五岭间,北人无路望朱颜。”我是“北人”,也常常“望朱颜”,望这一树树的红,望这红里藏着的英雄气,望这气里蕴着的人间暖。
木棉花的红,红进了我的心里,那红里有热烈,有悲壮,有温暖,有日常。它是英雄的血,也是人间的火,是诗人的吟咏,也是阿婆碗里的清茶。这样的红,谁能不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