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小丽
人间草木，茶韵悠长。我与陈香白先生结缘，不过短短数载，其情其景，却仿佛已被岁月酿成了一壶温厚的潮州工夫茶。茶汤浓酽，回甘绵长，恰似那些浸透在茶香里的点滴教诲，与先生慈和的笑意一起，刻进了我生命的纹理。2025年盛夏，先生驾鹤西去，世间再无他温声论茶的身影。然而每当念起，茶香依旧，师恩如缕，从未断绝。
缘起于一盏百年茶膏。那是2019年初春，在西湖寿安古寺，我有幸品到一盏清代遗珍。茶膏历经百年，入水即化，醇香通透，令我震撼不已。正是这盏茶，引我叩开了先生的家门。初见时，先生毫无名家派头，谈笑幽默，宽厚温煦。我们从茶膏聊到失传的民国乡志《长光里》，先生轻叹：“那可是潮汕历史的碎片，丢了可惜。”我将这句话记在心里，后来辗转托人寻得复印件，装订成册送他。他接过时眼中一亮，那份对文化的挚爱与痛惜，让我初次窥见了他温润外表下的赤子之心。
拜师的过程，简单而温馨。一次茶聊中，理诚师父突然提议让我拜入先生门下。我慌道：“不是听说先生已闭门谢徒了吗？别为难先生。”没想到先生竟笑着应允：“缘分到了，哪有那么多规矩。”没有繁文缛节，就在老同学的小店里，我奉上一杯清茶，便成了他的弟子。那时我对茶文化所知甚浅，心中忐忑，先生却只是拍拍我的手：“慢慢来，茶道即是人道，都在生活里。”
他教我为人，话语朴素，却直指人心。我一度为人际关系所困，他写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赠我，说：“这是你师公传给我的，今天我传给你。凡事对得起自己，便能心平气和。”他论孝顺，说“孝”不是盲从，是“投其所好”。“你父母喜欢什么，需要什么，用心去感受，那才是真孝顺。”
先生待我，亦师亦友，亦如慈父。他知我爱书，常托我寻些旧籍。一次，他偶然提及错过一本与家族渊源有关的书籍，颇为遗憾。我默默记下，几经周折，终以高价觅得。送到他手中时，他摩挲着封面，连声道：“好，太好了。”那份纯粹的喜悦，让我觉得一切奔波都值得。而他赠我的，又何止是书。他将毕生所著的茶书一一题字赠我，为我学艺证明郑重盖章，甚至为我的茶室亲拟对联。初稿是“方寸茶席方寸明”，他斟酌片刻，改为“小小茶席普天下”，对我说：“眼光要放开阔，心量要放大。”
那些寻常日子，因有先生，而浸透了茶香与书香。我们一起去书店淘书，在旧纸堆里各寻宝贝；在西湖公园散步，拾起两朵鸡蛋花，他笑着摆弄：“看，这不就是‘礼尚往来’么？”2025年正月初二，我去拜年，八十九岁的先生精神矍铄，师娘泡茶，三人围坐，闲话家常。最后一次见他，是那年三月末。我在书店看到一本《日本茶道逸事》，觉得先生一定喜欢，便买了送去。他接过书，欣喜地翻阅，我们约定日后细聊。未曾想，此别竟成永诀。
2025年7月22日，先生走了。送别那日，我看着鲜花丛中他慈和的遗像，忽然觉得，天上流动的云，好似他悬壶高冲时蒸腾的茶雾；耳边拂过的风，像是他娓娓道来的余音。
先生一生，尽萃于茶。他将潮州工夫茶从技艺推至“和”的哲学境界，化繁为简，点茶成金。他告诉我：“工夫在茶外。茶文化是根，连着国学，连着生活，连着为人之道。”他定义“茶人”：“有德之人，加上爱茶之心，便是茶人。厚德，方能载动这杯茶。”
如今，先生已羽化入那缕永恒的茶香之中。然而，他递给我的那一杯茶，我接住了。那里面，不仅有乌岽单丛的醇厚，更有文化的脉、为人的尺、做事的度。这杯茶，我会一直捧下去。带着他教的“和”，他传的“敬”，在属于自己的小小茶席上，继续冲泡岁月的甘与涩，将这份源自潮汕、关乎人文的温热，递给下一个有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