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英群
题目名之为《人杰树灵》，是我生造的词，你一看就知道脱胎于“人杰地灵”的成语。
人杰地灵，称杰出人物出生或经过的地方就灵气十足，成为后人景仰的胜地。
我们这个地处省尾国角的地方，唐代是个蛮荒瘴疠的所在，是朝廷用来流放负罪官员的地方。因为来了个杰出人物韩愈当刺史，兴学育才，此后才人辈出，被称为海滨邹鲁，是谓人杰地灵也。
至于我要说的树，当然是由某杰出人物栽种的或相处过而由普通树木变成名树嘉木。
潮州历史上的名树，最负盛名的当推韩祠橡木，因为它是韩愈亲手所植，因而入选潮州八景之一。可惜原木已枯朽，现在韩祠这一批是后人新栽的，不符合人杰的要求。
本文要说的是西湖涵碧楼前那株木棉！
阳春三月，鲜花盛开。在古城潮州，最亮眼的是滨江长廊那些木棉花，那一树树红花，似烈焰，映红了白云，烧红了江水，更照红了行人的笑脸，是摄影爱好者的打卡地。
但论知名度、上镜率，这绵延几百米的滨江红棉，都远比不上涵碧楼前那一株！
这株木棉，我从1955年就认识它了。那时我在潮安高级中学读书，每天早晨，从校园出发到西湖公园的运动场晨练，都经过涵碧楼前，对这株木棉再熟悉不过，也就一株普通的木棉而已。而真正了解它，则是20多年后的1978年。
那年，潮安县委宣传部组织我们几位创作人员，成立一个剧组，准备创作潮剧《七日红》，描写八一南昌起义军转战潮汕，在潮州成立了红色政权，史称“七日红”的故事。
剧组开始阅读有关史料，访问健在的当年亲历者。当时领导的意思是，把南昌起义军的总指挥贺龙这位功勋卓著的英雄搬上潮剧舞台，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啊，任务既光荣也艰巨。我们几个人先读有关史料，沙汀的长篇报告文学《记贺龙》，郭沫若的回忆录《洪波曲》，粟裕《红旗飘飘》中的进驻潮州的回忆录等；接着是访问老同志，其中给我们提供了最珍贵资料的是县文化馆的退休干部柯鸿才老先生。
当年，他是农民赤卫队的一名骨干。起义军进城时，他们正在归湖一带活动，他受命进城来向彭湃汇报潮安农民赤卫队的情况。
一进城就直奔起义军指挥部所在地涵碧楼，走上西湖虹桥，就见到楼前的木棉树下有两个人在交谈，一位是总指挥贺龙，一位是李立三。贺龙一身戎装，一手扶着木棉树干……
啊，这是一个多么珍贵的历史镜头：英雄树下英雄汉，一身戎装立南疆！那时我们还年轻，被这画面震慑住了。虽然它不能在戏中表现，但作为革命英雄的文学意象，它在我们整个创作过程中，总萦绕在我们脑海。
这个戏共七场，只有二场出现贺龙，第二场《发枪》：他给赤卫队员发放枪支；第七场《壮别》：他在木棉树下与赤卫队员告别，踏上新征途。这个戏开始分场安排创作组成员动笔，第一稿之后，所有成员各自回去干原来的工作，留下我一人。先后修改了七稿，哪怕许多场次推倒重来，但这二场戏从没改动过，尤其是最后的壮别一场，永远保留在英雄树下别英雄。
剧情是这样的：起义军作战略转移，朱德一路往饶平，彭湃则往海陆丰，贺龙则要回湘西，他在流沙会议上高喊：让我回湘西，我一定卷土重来！
他与赤卫队告别于英雄树下，众人依依不舍，无葡萄美酒夜光杯饯行，老赤卫队员文婶捧上一杯韩江水。
文婶唱：
请饮一杯韩江水，
潮州人民难忘总指挥。
贺龙唱：
情重泰山一杯水，
战士从容对安危，
难忘这南国英雄树，
拔地擎天风雨不摧。
指令万木化利剑，
寒光闪处鬼神悲。
南北东西卷残敌，
再听潮州大锣鼓遍地擂！
心中有英雄，这段唱词一气呵成。
过后好久，心中仍常浮现贺龙手扶木棉，纵论天下的镜头，因之又写了一则小散文，其中有这样的句子：
英雄花耸立枝头，光耀人间，当它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告别枝头逝去，还要在蓝天上划一道红线，在大地间留一声脆响！
又是人间三月天，又是英雄花开时，谨以此文，致敬涵碧楼前英雄树，致敬共和国老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