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向阳
老家来人,母亲让捎来一小瓶水杉种子,乌黑的,落在掌心,几颗。我捧到窗前细看,那黑里泛出些极淡的赭红来,像干涸的血。窗外的风是软的,城市的春天,连风都是软的,没有筋骨。我忽然就想起老家门前那棵树,那棵和我同岁的水杉。这时候,它该发芽了吧。
听母亲说,我落地的第三天,爷爷在门前挖了个坑,从镇上的苗圃里请回这棵树。“给孙子做个伴。”他说。这话后来成了家里的一句古话,每年我生日,母亲都要提一遍。好像那树不是树,是我这辈子的另一个我,活在地上的,一个不会说话的兄弟。
那树便真成了我的伴。童年里,最要紧的事是比高。清明前后,父亲让我贴树站直,依着我的身高,用柴刀划一道痕。第一年,那道痕比我的头顶高出半拃,我仰着脸望,脖子都酸了。第二年,第三年,一年一年过去,那道痕像长了腿似的,一年比一年跑得快。起初我踮脚能平视它,后来得仰脸,再后来仰着脸也望不见了。
水杉的叶子是奇的,羽毛似的,春天是嫩嫩的绿,映着日光,软得能滴出水来。夏天便成了墨绿,密密的,筛下满地碎影。秋天最好,整棵树烧起来似的,那种红,不是大红,是锈红,沉着,厚实,像浸透了岁月的颜色。风一来,细碎的叶子簌簌地落,铺一地金红。冬天便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铁画银钩地戳着灰白的天。
树也有劫。我十六岁那年夏天,一个雷劈下来,把半边树冠削去了。清早起来,我看见地上散着焦黑的断枝,树的一半像烧过的火把,另一半还绿着。爷爷围着树转了几圈,叹气:“怕是不中了。”我不信。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半截焦木。过了半月,焦木旁边,竟拱出几粒嫩芽,米粒大小,绿得发亮。那年秋天,那半边新枝长了一人多高。第二年,树又圆满了。
那以后,我遇见什么过不去的坎,就想想那棵树。高考落榜那年,我一个人跑到树下坐了半天。树不说话,只在风里哗哗地响,那声音,像在说:你看,我不是也活过来了?后来复读考上大学,再后来离乡工作,工作不顺心时,夜里睡不着,也会想起那棵树。想起它被雷劈过的身子,想起那几粒在焦木旁拱出来的嫩芽,心里便慢慢静下来。
爷爷早不在了。父亲也老了,头发白得像初雪。只有那树,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粗壮。去年清明回乡,我站在树下仰头望,帽子都掉在地上。那树冠,高得要用两只手合成个筒,才能望全。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皴裂着,一道一道的,像老人脸上的纹。我忽然想,这些纹里,是不是也刻着我的日子?我七岁那年爬树蹭破的膝盖,十五岁那年刻下的名字,二十岁那年离家时回头的那一眼。
植树节那天,我回了趟老家。其实也不是专门回的,是出差路过,拐了个弯。到村口天已黄昏,远远就看见那棵树,鹤立鸡群似的,立在村子的最高处。走近了,暮色里,那树静静站着,像在等我。我忽然想起庄子的那句话:“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可这树不是,它成材了,却没人舍得砍它。
夜里睡下,想起白天站在树下的情形。我摸着那皴裂的树皮,像握着一个老人的手。我知道,我还会回城市,还会经常加班到深夜,还会为房贷发愁,为孩子上学焦虑。但这棵树会一直站在这里,替我守着这个村子,守着爷爷的坟,守着老屋。它会继续长,继续在春天发芽,在秋天落叶。
这样想着,心里便生出些奇怪的安慰。好像生命不是一条线,而是一个圈。树的年轮,我的岁月,都一圈一圈地绕在一起,绕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东西,大概就叫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