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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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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在沙漠里植树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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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刘昱阳

天还没亮透,老陈伯就蹲在沙窝子里卷旱烟。火柴划了三根才着,火苗在晨风里抖,他用手拢着,点燃烟,深深吸一口。眼前是刚扎好的草方格,一行行,一方方,像大地的棋盘,把流沙困在格子里。远处,黄河刚醒来,水声隐隐约约,像在催人。

我跟在他身后,脚底灌满细沙,走一步退半步。他回头看我一眼,笑了:“头回来沙窝吧?慢点走,沙子认生。”

中卫人都知道,腾格里沙漠不认生,它认人。认那些天不亮就进沙窝的人,认那些手磨出血泡还弯腰插草的人,认那些把树苗当娃养的人。老陈伯说,他爹那辈人治沙,全靠一把锹一捆麦草,风沙来了,人就趴在草方格上,用身子压着,等风过去再爬起来栽树。“那会儿哪敢想绿?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他说得轻巧,可我知道,那风沙是带着沙子来讨债的,讨的是人的力气、人的光阴、人的念想。老辈人常说,过去一刮风,黄沙能埋了院墙、堵了门窗,早上推开门,沙堆比门槛还高。沙坡头的风,能把人的心吹成荒漠。

可中卫人不信邪。他们在沙里栽树,也在心里扎根。没有土,麦草扎方格;没有水,一桶一桶从黄河挑。梭梭、柠条、沙棘,都是耐活的硬骨头,不挑肥拣瘦,把根往沙层深处扎。老陈伯栽下一棵梭梭苗,用脚踩实沙土,说:“别看它小,根比人倔。三年五年,就能稳住一方沙。”

他站起身,眯着眼看远处。晨光里,草方格像铺开的巨网,把沙丘驯得服服帖帖。再远处,林带护住铁路,护住村庄,护住黄河边上的古城。有鸟叫,有虫鸣,有游人的笑声隐隐传来。老陈伯忽然说:“我爹那辈人,做梦都想不到沙窝里能听见鸟叫。”

我问他:“您治了一辈子沙,图啥?”

他沉默一会儿,磕掉烟灰,说:“图个安稳日子。树活了,沙不动了,日子也就活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沙漠植树,从来不是单纯的治沙,是守土,是护家,是把根扎牢了,让后代不再受沙害之苦。黄河水养人,黄土地育人,大漠沙砺人。一茬茬人,一棵棵树,一寸寸绿,在沙坡头写下最朴素的道理——只要人不放弃,沙就不会永远是沙。

太阳升高了,沙窝子里热起来。老陈伯扛起锹往回走,我跟在后面。回望那片绿,梭梭林在风里轻轻摇晃,枝叶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那是沙漠里最踏实的声响。

我想起老陈伯的话:树活了,沙不动了,日子也就活了。是啊,这满眼的绿,不就是中卫人对家乡最深沉的爱?它不说大道理,只是一寸一寸地长,一寸一寸地守,把荒凉守成希望,把黄沙种成好日子。

夜晚回到城里,灯火通明,黄河还在静静流淌。我忽然觉得,那灯火里,有沙坡头每一棵树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