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合茂
叫卖,是小商小贩通过高声叫喊或敲打响器来招揽顾客、推销商品的行为,也是传统的市井营销形式,自古便有。叫卖声往往带有鲜明的节奏,有些或配以拨浪鼓、铜铃等响器以增加吸引力;有些口才好、懂点文墨的人,还会编出押韵的吆喝唱词,甚至融入了地方小调。在潮汕大地,韩江、榕江、练江流域口音各有差异,叫卖的腔调也略有不同,犹如质朴的韵律,都能让人印象深刻,甚至形成一种独特的声音记忆。
小时候,看到杂货郎挑着箩筐走街串巷,他们的身影与状态会让人难忘。担子两头是玻璃盖大木盒,里面有许多格子,透过玻璃面可以看到里面的物品如针线、顶针箍、尺子、铁钉、鱼钩,还有脂粉、雪花膏、香皂……整齐码放着,俨然一个流动的微型杂货铺,几乎能满足乡间所有的日用所需。杂货郎一边摇着拨浪鼓,一边亮开嗓子吆喝,转悠一天,担子里的货物便能卖出个七七八八。
记忆中,每当清晨,做豆腐的人会挑上几板刚出锅的豆腐,搁在箩筐上层,天冷时还能见到豆腐冒着蒙蒙的蒸汽。早晨的豆腐拌些豆瓣酱,那是潮汕人家配粥的优质小菜,小商贩总想赶在早饭前卖完。“卖豆腐哎——”声声悠长的吆喝,为清寂的早晨街巷添上了些许热闹。
日间,偶尔会遇见挑着酱油坛和鱼露坛的小贩,箩筐里还放着竹制的量器和漏斗,一声声“酱油——鱼露啰——”的叫卖,参混挑着沉甸甸担子的喘息,在劳作的间歇里,叫卖声飘散出另一种生活的滋味。
补鼎师傅也时常在村头巷尾转悠。他们挑着炉子、煤炭和手拉风箱,多选在人家聚集的旷埕摆开阵势。大小黑鼎斜叠在周边,师傅一手呼啦呼啦地拉风箱,一手敲敲鼎上的破洞,将被火熔化的锡粒精准滴入,再用特制的工具飞快地内外压平。闲时,师傅便亮开喉咙喊两声:“补——鼎——哦!”声音洪亮透彻,能传向远处。
染衣匠的担子里装满了炭炉、大铁盆、各色矿石与药剂物品,显得比较沉重。他们的吆喝声常伴着拨浪鼓的“咚咚”声。在物资匮乏的年月,部分家庭的衣服都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把旧衣染新,或把面粉袋之类的布料染了色做成衣裳,这是寻常人家常有的事情。
过去的样板戏里有“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唱腔,这是源自真实的市井之声。潮汕地区也有这种技艺和服务,磨刀师傅扛着条凳,凳上固定着磨石和架刀等构件,那吆喝声抑扬顿挫,悠长响亮婉转,在空旷中传播,在小巷中回荡,吆喝声自成一种旋律。
叫卖历史悠久,在宋代已颇为盛行,从《清明上河图》中便可见其影子。这些声音堪称市井生活的“活化石”,记录着不同时代的物产、物价与民生。即便到今天,叫卖依然鲜活与热闹——早市上,大伯大妈用电车载着自家种的菜在路边吆喝:“刚摘的青菜哟,没喷农药!”这种叫卖声让人安心。寒暑假,孩子们在广场里摆起“跳蚤市场”,稚嫩的叫卖声里攒集着爱心。
如今,有的直播成了网络上的叫卖。网络上叫卖的形式在变,其中的分寸与根底,却依然清晰可辨。如在高铁车厢里的叫卖。女服务员穿着制服,手托餐盘,动作规范,声音轻柔,比较礼貌,卖着一杯一二十块钱的奶茶、咖啡等饮料。而街边大伯大妈的吆喝,则透着风霜和经历,声音洪亮,价格实在。一种是精致的“服务”,一种是质朴的“生计”,只是场景与温度不同,都是人间烟火。在某些航班上,当飞机刚上升进入平稳飞行阶段便开始推销商品,机里广播中不绝的声音,对于想补觉的早班旅客来说,那大概是现代旅途中最令人疲惫的“叫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