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卜庆萍
周末回家,刚进门就见母亲举着个保温杯在客厅里转圈圈,眉头皱得紧紧的。“囡囡,你见我那装降压药的小瓶子没?我明明记得放杯子旁边了,咋一眨眼就找不着了。”她语气着急,手还在茶几上胡乱扒拉着。
我放下包走过去,一眼就看见药瓶就搁在保温杯的杯盖上,被杯柄挡了半边。我指着瓶子哭笑不得:“妈,这不就在你眼前嘛,你这眼睛越来越不好使了,净瞎忙活。”母亲凑过来一看,拍了拍脑门笑了:“嗨,真是老糊涂了,就在眼皮子底下都没看见。”说着拿起药瓶,又不忘叮嘱我:“你可别学我,做事毛手毛脚的。”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早已习以为常。母亲的“糊涂”,似乎是从几年前开始的。买完菜忘了拿找零,出门散步忘了带钥匙,刚说完的话转头就忘,就连煮面条,都能把盐当成糖放,让我和父亲哭笑不得。我总劝她:“妈,你别总瞎忙活,记不住的事就拿个小本本记下来,省得总忘。”可母亲从来不听,摆摆手说:“记那干啥,忘了就忘了,多大点事,犯不上费那脑子。”
那天我休年假,在家陪母亲收拾屋子。整理书柜时,翻出一沓厚厚的存折,里面大多是些小额存款,有的甚至还是我上学时,母亲给我攒的零花钱存折。我随口问:“妈,你攒这么多存折干啥,放一张卡里多方便,你这还得挨个记密码,不嫌麻烦?”
母亲凑过来,拿起一本存折翻了翻,慢悠悠地说:“这你就不懂了,分开存着,心里有数。再说了,密码都是你和你爸的生日,啥时候都忘不了。”她顿了顿,又指着书柜最上层的一个铁盒子,“那里面还有你小时候的奖状、百天照,我都收着呢,多少年了,一点没乱。”
我打开铁盒子一看,里面果然整整齐齐,我的奖状按年级排着,百天照被塑封起来,连边角都没有磨损,甚至还有我小学时写得歪歪扭扭的日记。我愣了神,母亲连眼前的药瓶都能找不着,却把这些跨越几十年的细碎美好,记得分毫不差。
吃饭时,父亲悄悄跟我说:“你妈哪是真糊涂,她就是把心思都放在这些小事上了,家里的事,你们的事,她样样记挂,反倒把自己的小事抛到脑后了。”我忽然想起,每次我回家,母亲总能准确说出我最爱吃的菜,哪怕我半年才提过一次;我随口说一句工作累,她下次就会熬好安神的小米粥,端到我面前;就连我换季该穿什么衣服,她都早早收拾好,叠在我的衣柜里。
前几天,我因为工作上的事心烦意乱,跟母亲视频时忍不住抱怨:“妈,我觉得自己活得太累了,事事都要争,件件都要记,生怕出一点错,结果越忙越乱,越乱越烦。”母亲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笑着说:“傻孩子,别把啥事都往心里搁,该糊涂时就糊涂点,别揪着一点小事不放。你看我,忘了找零,就当给人家添点心意;煮错了面条,就当换个口味;记不住的小事,转头就忘,心里啥负担都没有,多好。”
母亲的话,像一缕清风,吹散了我心头的阴霾。我忽然明白,母亲的“糊涂”,从来都不是真的健忘,而是一种难得的人生智慧。她糊涂于琐碎的得失,糊涂于无关的小事,却清醒于家人的冷暖,清醒于生活的美好。我们总以为,活得清醒就是事事计较、件件记挂,却忘了,太过清醒,反而会被生活的琐碎裹挟,活得疲惫又焦虑。
真正的智慧,从来不是事事精明,而是懂得取舍,该清醒时清醒,该糊涂时糊涂。放过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放下那些斤斤计较的执念,把心思放在值得的人和事上,才能活得轻松自在。就像母亲那样,糊涂于眼前的得失,却清醒于心底的热爱,把日子过得平淡又温暖。
离开家时,母亲又在门口叮嘱我:“在外头照顾好自己,别太较真,该糊涂就糊涂点。”我笑着点头,转身踏上归途,心里却豁然开朗。原来,老妈的“糊涂”哲学,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不纠结,不执念,心有温暖,向阳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