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燕
妇女节前几天,我便开始犯愁。送什么呢?问母亲,她总说什么都不缺。仔细想想,她确实什么都不缺,家对面就是超市,抬脚进去,一转眼的工夫,什么都能买回来。更何况,她还迷上了电视购物和网购,大到家电,小到针线,手指一点,人家就送上门来。
送红包?母亲从来不收不说,还反过来经常给我零花钱。我如果不要,她说:“你活一百岁,我也是你娘。娘给儿女钱,天经地义。”她说得理直气壮,我听得心里又感动又惭愧。
最后还是老公提醒我:“你好像从没给妈妈送过花。”
一语惊醒梦中人。长这么大,我还真从来没有给母亲送过花。不是我不孝,而是我实在是缺了这根筋,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没办法,我从小就是个没有浪漫细胞的人。加上母亲在阳台上种满了花,四季轮流着开,家里总是飘着淡淡的花香。我总认为,花店里那些被剪下来的花,远不如母亲亲手培植的那些花鲜活、灵动。
可是,这只是我的想法。我把自己的个人想法,硬生生地塞给了母亲,认为她自己都种了那么多花,便不会稀罕我送的花了。
我到底还是去了花店,买了一大束康乃馨。浅粉的、深粉的,簇拥在一起,用满天星点缀,温柔芬芳,似要抚平母亲脸上的皱纹。我把写好的卡片和地址交给花店的工作人员后,想象着母亲收到花时的心情,心里生出几分小小期待。暗暗算着母亲收到花的时间,等待母亲收到花后第一时间给我打来电话。
可是左等右等,电话始终没有响。我开始忐忑起来:“难道是母亲不喜欢?”或是“怪我乱花钱?”毕竟,家里阳台上有那么多花。
终于沉不住气了。拨通电话,我小心翼翼地问:“妈,收到花了么?”
“花?什么花?”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困惑。
我一愣,赶紧又给花店打电话。花店工作人员信誓旦旦说将花送过去了,还发来一张送达地点的照片。我盯着照片细看,心里“咯噔”一下:我那潦草的毛病又犯了。地址上明明写着“7栋”,可我把“7”和“栋”两个字连在了一起,活脱脱写成了“2栋”。花送到“2栋”去了。
电话那头,母亲一听,立刻风风火火地说:“我这就去!”
没等我开口,母亲已经挂了电话。
过了没多久,母亲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的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欢喜,像个小孩子得了宝贝似的:“花收到了!好漂亮!我好喜欢。”顿了顿,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说:“可下次你写字能不能工整点儿?你是不知道,我进那家的时候,人家正翻箱倒柜找花瓶呢,想把花插起来。什么人呐!也不看看是谁送的,就敢收。”母亲说着说着,带了几分得意:“这可是我闺女给我买的花,怎么能便宜了别人?”
我听着,先是笑,笑着笑着,心里却渐渐泛起酸酸的潮意。原来母亲是这么在意我送的花。原来她收到花,是这样欢喜。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男人至死是少年,女人至死是少女。天下的女人,哪一个不爱花呢?只是我们做儿女的,常常把母亲的“什么都有”当了真,忘了她在是“母亲”之前,首先是个女人,是个心里永远住着一个小女孩的女人。
阳台上的那些花,是母亲种的,是她养的,是她日日浇水施肥看着长大花开的。那里面有她的心血,她的寄托。可我送的花不一样,那是她的女儿特意为她选的,为她买的,只为让她瞬间开心的花。这才是母亲最在意的。
次日路过2栋,看见楼道口的垃圾桶里,躺着几张包花的玻璃纸。我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那位素不相识的邻居,捧着那束康乃馨找花瓶的时候,心里不知多么欢喜。可那份欢喜,却被我潦草的字迹,生生地辜负了。
可转念一想,这阴差阳错的欢喜,到底也成全了另一份更深的欢喜,我看见了母亲收到花时,那颗藏了大半辈子的少女心。
以后,我要多给母亲送花。不为别的,只为了听母亲在电话那头,用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欢喜说:“这可是我闺女给我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