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明坤
出了地铁口,离上班还有十分钟。往常这时候,我都是夹在人流里疾走,眼睛望着前头,脚只管跟着迈,哪里顾得上看脚下的路。今儿个走着走着,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块翘起的地砖。
就在脚边,人行道的地砖铺了好些年头了,坑洼不平,雨天还积水。两块砖的接缝处,不知什么时候钻出几株小草来。细细的茎,顶着三四片嫩绿的叶子,叶子还没完全舒展开,微微卷着,像婴儿攥着的小拳头。砖缝窄得很,它们的根怕是只能贴着水泥长,可那绿意却是饱饱的,水灵灵的,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格外扎眼。
我蹲了下来。蹲下才看见,不止这一处。前头几步远的地方,还有一丛,长得更旺些,已经开出米粒大的小花,白的,小得几乎看不清。旁边是根电线杆子,底下那一圈水泥早就裂了,缝隙里竟冒出一簇青苔,毛茸茸的,翠绿翠绿的。
身边有人走过,脚步声匆匆的,没人停下来。也是,上班的点,谁有功夫蹲着看草呢。可我就这么蹲着,看了好一会儿。这些草长在这地方,没土,没水,没人管,春天来了,它们就自己钻出来。昨儿个还没见着呢,今儿就冒了头,也不知是哪阵风把种子吹来的,哪场雨把它们唤醒的。
不禁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住平房,院子角落里有块青石板,底下年年春天长出细细的草来。母亲说,这东西命硬,压不住。我那时不懂什么叫命硬,只觉得草嘛,哪儿不能长。如今看这些钻出水泥缝的小东西,有些明白了。
站起身,往前走几步,拐进老小区那条巷子。巷子口的墙角有棵老榆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我每天打这儿过,从没正眼瞧过它。今儿走近一看,枝条上已经爆出密密麻麻的芽苞,鼓鼓的,紫褐色,顶尖上透出一点点绿意。再过些日子,就该长出榆钱儿了。看着这些芽苞,忽然想起小时候,故乡老屋后墙外也有棵榆树,到了春天,我和伙伴们爬上墙头摘榆钱,塞嘴里一嚼,甜丝丝,黏糊糊的。一晃几十年,老屋没了,墙早拆了,那棵树也不知道还在不在。眼前这棵倒好,没人管它,年年春天,还记着发芽。
走到单位楼下,花坛里的月季还没醒,枯枝光秃秃戳着。倒是花坛边沿的水泥台子,不知被谁磕掉一块,缺口里填了些灰土,里头竟长出一蓬野草,绿油油的,迎着风轻轻晃。
上楼,坐在工位上,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桌上那盆绿萝是同事送的,养了三年,叶子耷拉着,半死不活。我给它浇了点水,忽然觉得自己好笑。花坛水泥缝里的草没人管,长得倒精神;这盆里的有人伺候,反倒蔫蔫的。想来草木这东西,原不靠人伺候,靠的是自己那份心气。
中午下楼吃饭,又经过那几株小草。阳光正烈,照着它们,叶子上像抹了层薄薄的油。我站了一会儿,想起朱自清先生写春的句子,说“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他写的是园子,是田野,可我觉得,这砖缝里的草,钻得更不容易些。
下午下班,天色还早。再走过那堵老墙,墙根阴凉处,又发现几丛新绿。有一株特别高,已经长出三四片叶子,叶背紫红,叶面碧绿,我叫不出名字,但它就那么直挺挺站着,不卑不亢。
晚上回家,跟妻说起这些草。她正择菜,头也不抬地说:“你倒是心细。”我说不是心细,是这些草硬气,让人看了心里暖和。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夜里睡不着,又想起那些草来。城里的日子,水泥的林子,人人都忙着赶路,忙着生计。可春天不管这些,该来的还是来,该绿的还是绿。哪怕只有一道缝,它也要钻出来,看看天,晒晒太阳。
老话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如今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