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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母亲的行李

日期:0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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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孙志昌

放在地上的箱子,张着嘴,母亲蹲在旁边,身边堆满各种物品,有腊肠、毛衣、一小袋晒干的黄花菜、两盒自己做的绿豆糕和一件新买的棉袄,枣红色臃肿得像穿在身上一样。

她先将毛衣折成方块状平铺在箱子的底部,接着把棉袄压成方块塞进去,再把腊肠放进去,黄花菜挤进空隙里,绿豆糕用三层塑料袋包好放在有松紧的夹层中,箱子就鼓了起来,就像吃饱了肚子。

“妈妈,够了,装不下了。”她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止:“怎么装不进去呢?再挤一挤。”

她的手压在腊肠上往下按,另一只手拉住箱盖想把鼓起的部分按住,拉链头卡住了,在拐角处转不动了,又用力往前推,身体前倾,膝盖抵着箱子的侧面,指节都发白了,我看到她手背上有一些褐色斑点,皮肤松弛,褶皱中嵌着洗不掉的灰,空气中弥漫着腊肠的咸香和樟脑丸淡淡的苦味。

拉链还是不动。“我来吧。”我说。

“你别管。”她换了一口气,抬起被压住的胳膊重新调整了腊肠的位置,在另一边掏出黄花菜之后按住再拉扯,最后箱子盖子终于合上,拉链头也被她抓住一寸一寸地往前拽着,牙齿摩擦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好像有东西在撕扯,安静的客厅里声音就更清楚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心里。

最后一厘米,拉链头终于滑了过去,她吐了口气,膝盖离开了箱子,蹲在那儿不动了,手仍然搭在箱面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灰白头发里夹杂着几缕粘到脸上的,过了一会儿她就抬头看我,笑了一下,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行了。”她用茶几边沿支撑着身体,站起来,由于腿发麻,所以稍微停顿了一下。我伸手去扶她。她摆摆手,自己慢慢直起身子,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手,然后,她又在厨房里待了一会儿,才拿着两杯水出来,把其中的一杯递给我。

“路上喝。”她说。箱子搁在墙角,胀得像快爆炸了,不知道到了那边会怎么样。腊肠会不会被压碎、绿豆糕会不会散架、枣红色的棉袄估计一次也穿不上了,但它现在就立在那儿,肚子鼓鼓的、拉链绷得紧紧的,随时都有可能崩开,最后却被咬死了。

母亲和我一起看着那个箱子,说:“你爸当年外出打工的时候,给他的行李打包,也是这样,恨不得把家里所有的物品都带上。”

转过头再看她,她的视线没有落在我的身上,好像是投向箱子的方向,也好像投向很远的地方。

我忽然明白鼓鼓囊囊的箱子里装的不是腊肠和毛衣,而是她想要又给不了的东西,也是她无法说出的话。

第二天上午去火车站,我拖着行李箱过安检,箱子在传送带上一晃一晃地往前走,拉链那边绷得紧紧的,过了安检之后,我蹲下来看了看发现拉链没有打开,于是就放松了一些,这时,我想到昨天母亲蹲在地上压箱子的时候:膝盖顶住,手指发白,额头还渗出汗水。

箱子就在脚边,拉链紧绷着,就像我现在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