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月香
正月十五的晚饭后,按照家里的老习惯,元宵总要留在饭后,当作一顿丰盛家宴的甜蜜收尾。母亲照例端出一只青花大碗,轻轻放在餐桌中央。碗里的元宵在清汤中半浮半沉,白润的皮儿薄而透亮,隐约映出内里芝麻或豆沙的深色,像裹着一团朦胧的月光。热气袅袅升起,在暖黄的灯光下盘旋、弥散。这一刻,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与其说是这碗成为客厅圆心的元宵,不如说是那种即将开始的、温柔的仪式。
母亲拿起瓷勺,开始分盛。她的手很稳,一舀一放,自有章法。她先捞起煮得最透、皮儿最软的那两颗,盛进爷爷面前的青瓷小碗,爷爷牙口不好,需得这般绵软才合宜;又挑出那颗皮儿微微透出黑亮芝麻色的,放进父亲的碗里,那是他最爱的芝麻口味;轮到小外孙的碗时,她特意多添了些汤,又用勺子轻轻将那元宵一分为二,好让它们凉得快些。这哪里是简单的“分食”?分明是在分配一份份量身定制的、无需言语的惦念。
接着是传递。父亲接过自己的碗,却用勺子轻轻将自己碗里一颗浑圆的元宵,舀进爷爷的碗中:“爸,再添一个,您爱吃的芝麻馅。”姐姐则把她碗里一颗紫薯皮的元宵,轻轻舀进好奇伸着脖子的小外孙碗中:“看看这个,紫色的月亮。”最让人心头一动的,是刚上小学的外甥女。她拿着小勺,吃力地想要将自己碗里最大的那颗元宵舀起来,颤巍巍地伸向母亲:“妈妈,你吃这个,甜的。”
一时之间,餐桌上只闻碗勺的轻碰声,与满足的轻叹。我们分享的,何止是甜糯的滋味?我们分享的是母亲藏在分配里的记忆,一份她对每个人细微偏好的深知;是父亲在传递里的沉默关怀;是孩子在模仿与回馈中,那初现的温柔。一颗颗元宵,恰似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从至亲扩散开去。
这情景,让我想起童年时,元宵节的夜晚,母亲也总会让我端一碗,送给隔壁独居的沈家阿婆。阿婆总会用她枯瘦的手摸摸我的头,从铁皮罐里摸出一颗水果糖作为回礼。那碗元宵的温度,从我家灶台,传到阿婆手中,再变成我口袋里那颗糖的甜。分享的圆心,原来从未被禁锢在一张餐桌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