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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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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立濒江资勇力 官兵敬祀允多仪

日期: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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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潮州马王庙旧址

▲潮州西湖南岩摩崖石刻“马放南郊,共乐升平”

□ 陈贤武

六畜马为首,因为三千年来,马匹一直是重要的战略资源,类似于20世纪的石油和21世纪的人工智能。有了战马,就可以将军队投射到遥远的地方,建立庞大的帝国。有了驿马,就可以将帝国境内偏僻的城镇与首都联系起来,便于中央政府收集信息,传送政令。有了优良的马匹,就可以提升速度,欣赏优美的风景和马匹的雄美,甚至与神灵相交,正如汉武帝论及优良马匹时所写《天马歌》:“竦予身,逝昆仑。”(《汉书·礼乐志二》)李零《十二生肖中国年·马年说马》(2020年三联书店)认为,“现在时兴讲国际,我可以毫不夸大地讲,马是真正的‘国际动物’。什么最国际?一曰商贸,二曰战争,古代和今天一样。”

由于马匹能够自行移动并沿途觅食,带领一支从喀布尔到西安(约3600公里)的马匹商队可以带来丰厚利润。每年,数十万匹马往返穿越这片草原边疆地区,因为中国、印度以及后来的沙俄都需要为骑兵补充马匹。最初,中国是用丝绸支付这一珍贵商品。提到丝绸之路时,人们往往想到的不是奢华礼袍,也不是刺绣挂毯,而是未经染色的原丝。它形同纸币,可以用来购买马匹。据记载,一匹马的价格通常是四十匹原丝。新疆考古遗址中发现的这些原丝催生了“丝绸之路”这一名称,但称其为“马匹之路”或许同样贴切。(详见[英]戴维·查费茨著《马匹与文明的缔造》,2026年中信出版社。)

马匹在中国之兴起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约公元前1200年,来自草原的战车部队进入商朝领地。周朝的崛起离不开强大的战车部队。马匹从拉战车到成为骑兵坐骑的转变,标志着周朝的衰落。战国时期,战车和骑兵并用,骑兵日益占据主导地位。最靠近草原、拥有最佳马匹资源和最强骑兵的诸侯国——秦国,在逐鹿中原的统一战争中胜出。我们现在依然可以现场欣赏赞叹秦国的强壮马匹和英勇骑兵——他们的形象永远定格在西安兵马俑中。

而东汉洛阳的白马寺齐云塔见证了佛教经典如何历经千山万水传入中国。唐贞观十九年(645),真实的“白龙马”反向而行,驮着著名的唐朝高僧玄奘前往佛陀的故乡印度取百部“真经”回长安。明永乐十九年(1421),在新建的紫禁城,永乐皇帝迎接了第一批访客所献上的礼物——来自帖木儿的骏马。清乾隆五十八年(1793),乾隆皇帝在承德接收来自哈萨克汗国的优良马匹。即使是今天,土库曼斯坦总统仍将阿克哈·塔克马作为外交礼物三次赠送给我国国家领导人。这些例子都诠释了马在中国与西部邻国交流史中的重要作用。

顺便说一句,我国古代特别重视对马匹的治疗,传世现存最早的疗马文献见于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卷六。说到治疗马病,还可以谈一谈《西游记》中孙悟空在担任“齐天大圣”之前在天庭的旧履历,也就是担任弼马温这一职务。但是,弼马温是中国历代都没有的职务,为何《西游记》要创造出这么一个官衔呢?其实这里用了一个谐音梗,“弼马温”就是“避马瘟”。古人相信猴子可以保护马、牛、羊乃至骆驼等牲畜不得瘟疫,因此从古至今,在与马有关的文献、雕塑和绘画等图像中,常常有猴子的存在,例如拴马石柱的柱头往往刻有猴子,又如唐三彩的骆驼背上趴着猴子,更不必说历代绘画中的马、猴“同框”的场景了,也就产生了一个寄托美好祈望的谐音梗——马上封侯。

数千年来,马不仅深深融入我们的生产生活,而且与我们的历史文化相伴相生,是人类文明演进过程中的关键参与者和见证者。因此,可以这么说,马是古代生活最为重要的牲畜。

鉴于此,人们希望所养的马无病无灾、膘肥体壮、繁衍兴旺,所以很早就产生了马神崇拜、信仰。最早的文字记载出自《周礼·夏官·校人》:“春祭马祖,执驹。夏祭先牧,颁马,攻特。秋祭马社,臧仆。冬祭马步,献马,讲驭夫”。意思是春季祭祀马祖,举行给小马驹断奶并拴系起来的礼仪;夏天祭祀先牧神,分配马匹,阉割公马;秋天祭祀马社神,训练驭马驾车的仆役;冬季祭祀马步神,献上马匹,考核驭夫。

到了明代,马神被纳入国家正祀。《明史·礼志四·吉礼四》载:“洪武二年,命祭马祖、先牧、马社、马步之神,筑坛后湖”,后“并诸神为一坛,岁止春祭”,由太仆寺官员主持马神祭祀活动。“永乐十三年,立北京马神祠于莲花池”,祠里除祭祀上述诸神外,又增加了司马之神(专门负责管理马的官员),每年春秋两季由太仆寺卿前往致祭。

清代,以骑马涉猎起家的满族,更加重视马神的祭祀,官方规定,在马神的生日,“凡营伍中及蓄养车马人家,均于六月二十三日祭之”。(清·富察敦崇撰《燕京岁时记·祭马王》)所以,官衙、驿舍等处常建有马王庙,形成“官方机构+祭祀场所”的配置惯例。何况潮州有句俗语:“行船走马三分命”,指行船、跑马帮贩货都是拿命赚钱的危险行当。正如清乾隆间江西铅山都司张云鹏在《马王庙记》所说:“今邦国郡邑,文武所属祠宇,皆有马王庙,盖驿传戎兵,相为表里,未可偏废。”(同治《铅山县志》卷六)

在本地区,亦不例外。康熙《潮州府志·祠祀》:“马王庙,在镇署东偏。”乾隆《揭阳县志·津梁》:“马道向在城东,地短促,马射不能三矢。乾隆四十三年(1704),知县刘业勤移置城西榕江书院后,并建鹄亭及马王庙。”乾隆《丰顺县志·公署》:“守备署在县署东,……箭道亭在署右。马王庙又在亭右。”嘉庆《澄海县志·祀典》:“马明王庙,在协署左。”“署廨”:“澄海协副将署,在城内县治东南。康熙八年(1669)议准新建署。”

乾隆《潮州府志·署廨》:“潮州总镇署,在郡北金山之麓,即唐时刺史堂旧地也。宋元因之。明洪武元年(1368),以府治迁于新街,改为兴化卫分司署。二年,改为潮州卫指挥署。……乾隆二十六年辛巳,总兵官明达重修武庙、马王庙,增福、福德二祠。”

潮州城马王庙今尚存,在中山路头文卫巷(旧名“马王庙巷”,“文革”巷名改)10—1号,坐北向南,二落布局,占地约146平方米,2018年列入市第二批历史建筑名录。庙初崇祀蚕神马明王,清·翟灏《通俗篇·神鬼》:“马明王蚕神也,即马头娘,明王乃神之通称。”历代均建有蚕宫奉祀。蚕丝曾是潮州的重要产业之一,《永乐大典》卷5343“潮州府一·土产”:“煮海为盐,稻得再熟,蚕亦五收。”但到了后世,就退出了潮州历史舞台,庙已就移祀他神,改祭马神马王爷,全名“水草马明王”,道教称“灵官马元帅”。传说长有三只眼,又称“三眼灵光”,额间第三只眼能洞穿阴阳、明察秋毫,寄托了人们对公平正义的向往和期盼。又传说中蚕神形象是一个身披马皮的女子,最早见于唐《乘异集》:“谓马头娘,以祈蚕”。到了清初,蚕神被道家演化成了马神。况且《周礼·夏官·马质》:“禁原蚕者。”汉·郑玄引《蚕书》解释:“蚕为龙精,月直大火,则浴其种,是蚕与马同气也。”也就是说,马与蚕属同类之物,会互相感应。所以鸠占鹊巢显得顺理成章了,一粲!

卫署(清为总镇署)为镇守地方的最高军事机构,在冷兵器时代,马是战争的重要组成部分,领兵打仗的武官和骑卒,他们经常骑马征战,更应向马神祈求平安。马王庙的设置既满足信仰需求,也强化了官方对交通与军事资源的掌控与心理作用。还是办理“马证”的官方机构,负责交通管理和马匹登记,相当于现代交通局以及交警支队的功能。这是潮州马王庙的掌故。又马王爷在民间也被看作火神,所以,一些从事陶瓷制造行业的人都将其视为保护神。

希望马王庙能在“本命年”得到“眷顾”,而非用作堆放杂物、任其破败的仓库,让这座古老的庙宇重焕风华!

值此丙午年,借潮州西湖南岩摩崖石刻的清光绪四年(1878)何昆玉所书“马放南郊,共乐升平”之吉言,愿大家在新的一年里日子踏实,内心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