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海书
一条韩江,隔了半世风霜;一段归途,藏了半生念想。
客顶,是潮州人对梅州丰顺客家人聚居地的统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我的母亲作为丰顺梅县的人家女儿,经人介绍,挽着行囊,轻移莲步嫁给住在潮州韩江沿岸的我的父亲。她是客家的姑娘,带着山坳里的淳朴与坚韧,成为潮州的儿媳,把异乡当成了余生的归宿。从此,一边是夫家的潮音潮韵,一边是娘家的客家炊烟,两头的牵挂,维系在了悠悠韩江之上。
最难忘的,是八九十年代每年的大年初二做客客顶。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归期,是一年到头最郑重的奔赴。天未破晓,凌晨三点的村庄,还沉在漆黑的夜色里,往日啼唱的雄鸡尚在梦中,我们一家老小,早已收拾好沉甸甸的年货,揣着满怀的期盼,父母用箩筐轮流挑着我们孪生兄弟,手里牵着哥哥和姐姐,悄然出发。没有车灯,没有坦途,唯有一把昏黄的手电,照射出一束跳动的亮光,帮我们在漆黑的乡村山路摇摇晃晃,深一脚浅一脚阔步前行。
路上碰到同村的、邻村的,都是回娘家的人。脚步匆匆,话语轻轻,汇成一股温暖的人流,向着赤凤镇渡口走去。两个小时的步行,踩过露水打湿的田埂,越过寂静的山岗,寒意刺骨,却挡不住心底的滚烫。到了渡口,天刚泛出鱼肚白,登上渡人的火船,马达轰鸣,劈开韩江粼粼波光,向着丰顺留隍而去。再转一程火船,至小胜渡口登岸,又要跋涉几小时的山路,等推开外婆家的房门,已是傍晚七点多。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米粉汤,是外婆家最贴心的迎接。纯白的米粉,卧着圆润的鸡蛋,汤清味浓,香气氤氲,捧在手里,暖在心头。一口入喉,从舌尖香到心底,那是童年的味道,是亲情的味道,是跨越山水也未曾改变的味道。而后才是丰盛的家宴,杯盏之间,是说不尽的家常,道不完的思念,客家的笑语,在屋梁间久久回荡。
岁月匆匆,流年暗换,当年跋山涉水的归人,早已添了白发,当年的孩童,也已长成了大人。韩江的水依旧流淌,探亲的路,距离未改,模样却早已换新。
如今再归乡,无需火把手电,不必舟车辗转,崎岖变坦途,驱车而行,一个多小时,便可抵达魂牵梦绕的故土。车轮飞驰,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曾经要耗尽大半天的归途,如今不过个把小时光景。交通变了,时间短了,一年一次的相聚,仍旧是心底最柔软的期盼。
舅舅、舅妈鬓角的霜华更浓,老表们的眉眼添了成熟,唯有一口地道的客家话,依旧醇厚亲切,从未改变。午餐,舅妈生怕外甥吃不饱(以前饿着,大口大口地吃),时不时来到我身边要帮我装饭,宾主间潮州话与客家话,依旧有些许言语的隔阂,你说你的潮音,我讲我的客语,却丝毫不妨碍心灵相通。一句问候,一个笑容,一杯热茶,一桌家常饭菜,依旧是熟悉的热情,暖心的温馨。穿越岁月的阻隔,依旧浓烈如初。
韩江渡头的火船,早已定格成旧时光里的剪影;凌晨出发的脚步,也化作了记忆里的温暖篇章。客顶做客的经历,改变的是车马行舟,是岁月容颜,不变的是血脉相连的亲情,是刻在心底的牵挂,是无论走多远,都能一眼认出的外婆家温情。
母亲在,外婆家永远是她的牵挂,也是我们表亲永远延续亲情的场所。山水相隔,言语不同,岁月更迭,唯有这份情,如韩江水般,悠悠流淌,岁岁年年,从未褪色,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