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第门亭
仙美村文昌阁
文昌阁手绘
龙门关韩文公祠残存门额 (资料图片)
仙美村李氏家庙门额与门簪 (资料图片)
初春的暖阳,漫过湘桥区磷溪镇仙美村的村道,金山溪的清泓绕村而行,粼粼波光里,倒映着七屏山的葱茏叠翠。村里的文昌阁静立溪畔,像一位阅尽沧桑的老者,与远处潮安区江东镇鲤鱼山上的三元塔对望了三百年。文昌阁的飞檐翘角早已被焚毁,如今仅剩一层残垣,而七屏山脚下崇文的香火,却在夯土墙的缝隙里代代相传,成为潮州文脉绵长不息的一处微缩写照。
崇文香火绵延不绝
仙美村是李氏宗族的聚居地。元末明初,李氏先祖自中原辗转南迁,来到此处开基立族,宗脉传承至今已六百余载。村里的李氏家庙始建于明代中期,门额背面镌刻着“赵郡宗派”的郡望,那是族人回溯历史源流的文化坐标。
明末清初,仙美村出了一位不凡的人物,名李青,字辅臣。清代顺治年间,他以武生投效潮州总兵吴六奇麾下,铁马冰河,功勋卓著,历任中军守备、中军都司,康熙年间调任湖广督标中军副将、副总兵,授金吾将军。解甲回乡后,应吴六奇之子、黄冈副将吴启镇相邀,李青赴黄冈参赞军务长达十年,协助戍守海防门户,五十八岁在黄冈辞世,戎马生涯终结于对乡土的守望。
身为武将的李青,却深知耕读传家之理。坐落于金山溪畔的文昌阁,相传便是李青所倡建。彼时,这一关乎宗族文运的盛举,想必格外振奋人心。然而,清末民初,一场火灾吞噬了文昌阁的飞檐翘角、黛瓦朱栏,仅存台基和一层八角形夯土墙。不过,建筑虽残,香火不断。仙美村文化爱好者李卫森介绍说,文昌阁是金山溪畔的地标,听村中先辈讲述,因李青将军屡立战功,被格外获准修建此阁,成为一段佳话。时至今日,周边村民仍会前来祭拜,祈求文昌帝君庇佑子孙后代学业有成。
潮州市文化遗产保护专家库成员吴志敏如此解读:古代文昌祠庙的修建十分考究,相地、形制、格局都必须遵循一定法度。仙美村文昌阁坐落于李氏家庙东南方,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文昌位,寄寓科甲兴旺的愿景。阁峙金山溪畔去水之处,含有镇水、安澜之意。残存的八角形结构,是潮州传统夯土墙,象征地厚载物。昔日上方为两层木构,分别对应人文化成和天文垂象。阁门朝西,与三元塔隔江对望,塔如文笔书空,阁似几案临轩,暗合“笔案相朝,收摄远秀”的古意。
仙美村还有一座核心建筑——金吾第,是李青将军营建的府邸。这座明末清初的建筑,占地约两千平方米,前部为三进两天井严谨格局,后方筑有敦厚的土楼和别致的书斋。门亭与照壁曾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重修,亭额“缵绪亭”“江山聚秀”及壁题“鸿禧”,皆出自村中前辈、著名书画艺术家李开麟先生手笔。
从祭祀先祖的家庙,到铭刻功业的府第,再到祈求文运的楼阁,串联起仙美村独特的人文风景线,处处沉淀着李氏先祖对后世子孙的庇荫与寄望。驻足文昌阁前,仿佛能触摸到李青将军的拳拳之心,一如李氏家庙两方石门簪的篆刻——燕翼贻谋、孝友传家。方寸之间,深藏着为宗族文运昌盛、书香永续的长远思量。
文昌信仰源远流长
中国的文昌信仰源远流长,在科举制度臻于鼎盛的明清时期,更成为无数士子博弈科场、求取功名的心灵寄托。
文昌帝君,亦称梓潼帝君,被道家赋予执掌文昌府事、检视人间禄籍的职责。据《明史·礼志》记述,梓潼帝君本名张亚子,出身于蜀地七曲山,曾在晋朝为官,战死沙场,当地人立庙祭祀。唐宋时期屡加封诰,元代尊号为帝君,各地学校纷纷建祠祭祀。明景泰年间,朝廷修缮扩建京师文昌庙,每年二月三日派遣官员祭祀遂成定例。后来,官祀一度废止,各地学校的祠庙也被下令拆毁。
到了清代,文昌信仰更为盛行,据《清史稿·礼志》记述,嘉庆五年(1800),朝廷拨款重修梓潼县文昌祠,翌年告成,嘉庆帝亲临祭祀,并下诏将文昌帝君列入祀典,意味着文昌祠庙获得国家层面正式认可。咸丰六年(1856),将祭祀规格提升为“中祀”,各地文昌祠庙由地方官员依时节祭祀,未设专祠的,在公所设神位祭祀。
明清时期的潮州,文昌信仰同样蔚为风气,府、县、都各级皆修建文昌庙及奎阁。光绪《海阳县志·建置略》载:“文昌庙,一在湖山,一在东莆都金石宫,一在上莆都彩塘市,一在登荣都山洋乡,一在登隆都塘东乡,一在东厢都涸溪堤,一在秋溪都新埠,皆各都讲睦会文之所。奎阁,一在县学,一在府学,一在考院,一在道署,一在南门城角头,一在韩山,一在凤凰台,一在龙溪都大鉴洲,皆兼祀文昌。”
地方士绅群体对文教事业的支持,从文昌庙的兴修中亦可见一斑。他们不仅慷慨出资助建庙阁,还购置铺屋等产业,以供祭祀及士子科考经费。海阳县文昌庙原在县学之后,嘉庆十年(1805),郡绅余钟岳、余春山等集资,于城东竹木门街购买铺屋,另行析建凤城文祠,余款购置铺屋十二间作为祭业,并蓄现银三千余元生息,作为在城士子乡会试资费。道光、光绪年间,邱步琼、王延康、陈锡祺等士绅,先后增建、重修殿堂阁宇。这些士绅亲力亲为,表达着他们对乡邦文运昌盛的希冀,与李青将军如出一辙。
仙美村文昌阁,虽是李氏族人为本族所建,未被地方志书收录,但其存在的意义,已然超越宗族范畴。时过境迁,当那些载入志书的祠庙湮没于历史风烟,仙美村文昌阁却以实物姿态无声诉说:浸染着草根气息的文脉传承,往往更加绵长淳朴,更抵得住时间淘洗……
崇韩古俗传承不辍
当仙美村文昌阁沐浴着晨光晚霞,一方斑驳石额正静卧于不远处的饶砂村祠堂里,饱经风霜的纹理间,埋藏着另一段鲜为人知的前尘往事。那是龙门关韩文公祠的门额,正面阳刻“韩文公祠”,背面阴刻“千秋禋祀”。祠虽不复存在,但一项独特习俗,却如文昌信仰一样,在金山溪畔流传至今——每年九月初九,八乡轮流举办祭祀活动,纪念“韩文公诞辰”。
如果说,仙美村文昌阁是一个宗族的文脉印记,那么,龙门关韩文公祠则是八乡民众共同的精神图腾。
龙门关位于韩江东溪堤岸边,曾是当地镇守水势的关闸。据光绪《海阳县志·舆地略》记述,其源头由溪口涵引北溪水入,汇聚仙田等十三乡之水,由横山脚绕水南都出关,水南、东厢、秋溪三都抵御洪水及田园灌溉皆赖其调度。发源于七屏山的金山溪,亦在此处汇入韩江东溪。
金山溪沿岸乡民世代农耕,每逢雨季,东溪水涨倒灌,金山溪一带农田尽没,乡民苦不堪言,尤以古堤、仙美黄、内坑、旸山、急水、饶砂、仙美、厚洋堤八乡为甚。旱季溪流枯竭,为争一泓灌溉之水,各乡又时常发生纠纷。
当地世代相传,韩愈刺潮之时,曾在龙门关一带凿渠修整水利,乡民感念其恩泽。明天启年间,旸山乡绅陈其诏慨然倡议,由八乡合力,于龙门关附近兴建韩文公祠,约定九月初九为“韩文公诞辰”,每年轮流由一乡举办祭祀仪式。同时,成立理事会、拟订章程管理水务,置办庙产作为行祭及水利经费。
陈其诏是嘉靖年间举人,曾任江西余干知县。由其倡建的龙门关韩文公祠,既是祭祀先贤的香火之地,亦成为调解水源、共御水患的民间公所。新中国成立以后,随着水利设施的不断完善,龙门关早已完成了历史使命,而八乡共祀韩文公的习俗却绵延不辍。
今天,当祭祀韩愈的香火在八乡间袅袅升起,当村民带着孩童在文昌阁前虔诚许愿,崇韩情结与文昌信仰自然而然地交织在一起。一座残阁,一方遗额,一项古俗,汇聚成七屏山下、金山溪畔的人文光影,那是当地民众对圣哲的绵长追忆,更是文脉传承在乡野间的朴素回响。
目前,仙美村文昌阁已被正式列入湘桥区不可移动文物名录,相关修缮工程也即将启动,古阁焕新令人倍感期待……
□ 文/图 潮州日报全媒体记者 江马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