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丹瑶
年味随着团圆的年夜饭推向了高潮。然而,属于儿子的年味却从饭后的工夫茶开始。
外面鞭炮声声,烟花一簇簇挤上夜空,像在抢着报信:“过年啦!过年啦!”这边,儿子已经举起手机,拨通了三百里外公外婆的视频电话。
外公家在潮汕,一日三餐可以简,饭后一壶茶却不能省。而我们这边,茶具是有的,只是很少想起用它。除夕夜,我打开柜子,看见那套妈妈上次小住时带来的白瓷茶具,还裹着原来的包装纸。这个特别的夜晚,忽然想做一些特别的事。
拆开纸封,取出茶壶。打开那只素朴的茶罐,去年焙的鸭屎香便幽幽地探出头来,一股沉稳的焙火香里,隐约透出清雅的兰花香,像是把时光也酿出了醇厚的味道。
“来,儿子,妈妈教你冲工夫茶。”高冲低斟,关公巡城,韩信点兵——我循着老讲究,每做一个动作,便念一句老话。“这巡城点兵啊,图的就是个均匀公道。”我看着他似懂非懂的眼睛,轻声说:“茶味要匀,待人的心更要匀。”
儿子看看我,又看看视频里的外公。屏幕那端,外公也正提起茶壶,做着同样的手势。他看看她,再看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妈妈,”他终于忍不住开口,“我也要试试。”
冲茶要用开水。壶嘴冒着白气,我的手顿了一下——这么烫,他行吗?可他已经踮起脚,把手伸过来了。算了,护着点就行。别扫了他的兴。
我的手护在壶嘴旁,隔着半寸,已能感到他手背的热度。他没有缩手。茶汤稳稳地落进杯里。
儿子的小嫩手还握不稳壶柄,却认真模仿大人的手势:淋壶、高冲、刮沫。口里一字一句地复诵着我刚才说的步骤。茶水溅出几滴在茶盘上,他不慌不忙,用刷子扫入漏水口,仿佛那是他献给除夕的一笔水墨。
我在旁边护着壶嘴,怕烫着他,又舍不得打断他的专注。他斟出的第一杯茶,橙黄透亮,一股温润的蜜韵随着热气在空气中悄然弥漫。他颤巍巍地拿到手机屏幕前,跟外公干杯,然后小心地啜了一小口。只见他眼睛眨了眨,小脸先是微微一皱,随即舒展,一种新奇而郑重的神色取代了最初的陌生,仿佛在那一刻,他尝到的不仅是茶的甘醇,还有某种被郑重交付的、沉甸甸的东西。口里还用不太标准的潮州话说着:“公公,嬷嬷,食茶。”
看到小外孙捧着小茶杯,两位老人眼眶比茶汤还热。两位老人举起手中的茶杯,隔着屏幕,三只杯子在不同空间里轻轻一碰。没有声响,却仿佛听到了清脆的共鸣,那是团圆的心意撞在一起的声音。
此刻,我突然意识到:工夫茶原来不只是一门手上的技艺,更是一种让情感跨越距离的“功夫”。
儿子或许还不懂什么是“团圆”,但他知道,今晚只要端起这杯茶,屏幕里的人就和他在一起了。
屋外的鞭炮声、烟花声络绎不绝,且越发激烈,可见新年就要到了。儿子趴在茶盘边睡着了,手还搭在小茶杯上。屏幕那端,外公外婆仍舍不得挂断,静静地看着孩子的睡脸。茶香犹在,屏幕微光,照亮了三代人共守的除夕。
以前觉得年味是鞭炮、红包、满桌年夜饭。今晚才懂——年味,是儿子手边那杯隔空的工夫茶。
泡的是凤凰单丛,喝的是人间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