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放
吉林朋友老李,喜欢吃潮州炒菜,说是有别于北方浓油重盐配猪肉的炒菜,讲究一菜下锅,好在清淡,爽脆,带有蔬菜的原汁原味。去年春节的正月初七日,他在我家里小聚,品尝到“七样羹”,目注箸挟,大快朵颐。眼见厚实耐嚼的大(芥)菜,味道特别的厚合,韭蒜浓辣,芥蓝甘辛,芹菜则碧涧清香,色兼青蓝白,七味混一盆,吃后连声赞叹:妙极妙极,潮州家常菜中居然有这么一种与众不同的七菜同烹的新奇做法。
潮州人,谁不晓得吃七样羹?它又称七样菜或七宝羹,是潮汕地区春节时的一种传统食俗。春日融融,初七又是古时所谓“人日”,循民俗吃此菜,还不是借谐音图个好彩头:“新(芹)春算 (蒜)大财(大菜),久久(韭)合各人(芥蓝)”嘛。
老李说:羹字从羔从美,是指用肉配菜烹成的黏稠肴馔,此羹却纯粹取用蔬菜呀。我说,潮州人觉得吃蔬菜高级,不亚于吃肉。家庭主妇上市买蔬菜,也叫买羹菜。
昨晚闲翻《说文解字》,许慎老先生对羹字的解释是“五味和羹也”,即调和五味做成的带汁的食物。我忽觉开了窍,羹之义,着重点不在肉,在于五味混和。七样菜,不就是七味混和?“羹”得其道矣!
既然如此,七样羹难不成有多种煮法?老陈为何说“七样羹”有几多呢?
注意,我给七样羹加上了双引号,因为,生活中很多小事大事俗事雅事,各有各的“七样羹”。
茶,在老茶客眼中,泡茶讲究纯,醇,雷打不动,只准用单一品种,最忌多样茶互相串味。这是玉皇大帝定的规矩么?白红绿梅共栽一园,溪涧江河同入大海,岂有一物仅容拘定一格之理?犯规破戒又如何?杨绛和钱锺书,两位均出身于江浙大户人家,熟读经典浸透国学,出过洋见过世面,是绝顶聪慧之人。杨绛在《我们仨》一书中记叙他们夫妇和女儿钱瑗一家三口,每天在家喝奶红茶时的泡法就让人大开眼界,“滇红取其香,祈红取其苦,湖红取其红”,居然精取三种红茶合三而一,萃集了它们“色、香、味”的不同优长,加之乳白色的牛奶掺和在一起,这不就是钱氏独创的“三红奶茶”,中西合璧的秘制佳饮么?直到钱锺书和钱瑗谢世很久后,他们家中还存一罐自掺的“三红茶”。这是茶道中的“七样羹”。
中国历代书法,要自成一体的谈何容易。郑板桥的书法,人称震电惊雷之字,在中国书法史上留下特别的一笔。他的字,以隶书结构结体,然后掺入楷、行、草、篆多种不同字体形成一种不同于他人、一看就知单属于郑氏的字体。前人评论板桥体,有乱石铺街、醉汉夜归、摇波驻节、浪里插篙等妙喻。别人问他是啥字体,板桥老人就半开玩笑地戏称:这是 “六分半书”。好一个“六分半书”,这不就是书法中的“七样羹”么?
其他,像烹饪中的八宝粥,八宝素菜,以花生油、大豆油、葵花油、菜籽油、稻米油、玉米油、芝麻油、胡麻油等混和而成的调和油,文艺节目中八位艺员各操一种乐器组成“八音协奏”的古典组曲演奏,文旅领域将各国著名建筑按比例缩小而营建的“世界公园”……真个是美美与共,美不胜收。你说,“七样羹”究竟有几多?
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