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克光
饶宗颐先生是当代著名的汉学泰斗,学贯中西,博古通今,于甲骨学、敦煌学、简帛学、文学、史学、宗教学、诗词学、潮学、艺术史等领域皆有卓越建树和杰出贡献,其传世学术论著《饶宗颐二十世纪学术文集》14卷20大册,超1000万字,备受学界尊崇与景仰。诗词文赋,翰墨丹青,自成一家,可谓学艺双携,其书画为治学之余,留于笔端,抒怀之制,出版《饶宗颐艺术创作汇集》《饶宗颐书道创作汇集》各12册,这些成果,已成为当代艺术史中的名作。在艺术创作汇集第一册“采英掇华·临摹擬古”中,摹唐、宋、元、明、清历代诸家,从师古人,到得心源。杜甫言:转益多师是我师。石涛云:我之为我,自有我在。可见两位大师所言在其作品中生动地再现。其中,临摹宋李公麟《五马图》及《北魏——明诸家<白描六骏卷>》,尤见饶先生白描画特色。
马在中华传统文化中承载着深厚历史底蕴。许慎《说文解字》:“马,怒也,武也。”甲骨文中“马”字,以扬鬃昂首的姿态,呈现于龟甲兽骨之上。中国绘画中,马是一个常见元素,透着艺术表现力,引得历代画家笔下喜爱的题材,被广泛歌颂。唐·韩幹,宋·赵孟頫,龚开,清·金冬心等均有骏马作品传世。时人徐悲鸿擅画马,被誉为中国现代画马的奠基人。
《辞海》记:李公麟(1049~1106),北宋画家。字伯时,舒州舒城(今安徽)人,进士,官至朝奉郎,与苏轼,黄庭坚,米芾交往,为王安石所推许。博学多能,尤精画鞍马,常观察群马生活,求其变化,故下笔形神兼备。长卷《五马图》,是其中年代表作,以白描手法描绘了北宋元祐初年西域进贡朝廷的五匹名马,各由一名奚官或圉夫牵引,各具美名,令人遐思,依次为:凤头骢、锦膊骢、好头赤、照夜白和佚名(考证为满川花),有黄庭坚的笺记和跋语。世称“宋画第一白描”。苏轼评其画马兼有曹霸、韩幹两家之长,“龙眠胸中有千驷,不独画肉兼画骨”。
饶公临李公麟《五马图》,水墨绢本,作于1982年秋,运用汉晋稿书笔法,动笔含蓄,不露圭角,古拙浑厚而又风骨特立。细看,凤头骢首昂起,鬃毛顺着风势微微扬起,线条灵动,透着一股桀骛不驯的劲儿;照夜白前蹄似抬,尾巴轻甩,鬣只寥寥数笔,简峭有力,仿佛要踏步向前;又满川花体态丰腴,显得温顺又华贵,题曰:山谷尝语,曾空清谓伯时貌天闲满川花,放笔而马殂,盖精魄为其笔端摄去,诚咄咄怪事。马的眼神,瞳孔轮廓,透着坚毅和锐利。牵马胡人与汉人简澹有神,手足笔力沉着,衣服纹饰疏畅有致,褶皱自然垂落,画面雅而不艳,简而不凡,追溯李公风格,形象虽相同,约略拂拭,自有神观,深具北宋文人“重内涵、轻形式”审美追求得力体现。
再看《白描六骏卷》,是饶先生83岁时作品,笔取敦煌北魏、唐韩幹、五代、宋赵伯驹、赵孟頫、明仇英笔下骏马之神貌,构图绝佳,尤见巧思。在卷末题识记:“杂阿含经佛告比丘有四种马:或见鞭影或触毛便能驚悚,或触肉然后乃驚,或徹骨然后方觉,如人之悟人,迟速不同,而良马千乘,顾鞭影而驰骋。”又言:要能善观御者,形势、左右、迟速,随御者心,是为第一德也。从画马技艺进乎道,了无尘俗之气,颇能道出其妙处。透着“何须待伯乐,自足追风日”的精神境界。
饶宗颐自六十年代初于巴黎国家图画馆研究伯希和取去藏品:敦煌画旛卷轴。发现背面和卷末,有唐人所绘白描稿本,其时画工在敦煌绘壁画时的画稿,用笔与宋李公麟、武宗元文人画派的白描法有所不同。尔后,讲学之余在伦敦大英博物馆目睹画轴暨经卷中画样,唐人粉本可窥一斑,为世人所未尝注意,又数历西陲、榆林、楼兰、吐鲁番等木简出土地,综合实物,上下比勘,从敦煌画片中披沙拣金,撰成《敦煌白画》一书,1978年在法国远东学院出版,论其源流,探索若干技法。云:“纯粹白描不免于单调,白画之独立运用,不如与颜色画配合运用,更为凸出生动。”取法古人路径,延伸与变化,别具匠心。
白画的兴起,在晋时已有记载,卫协《上林苑图》为白画的最早例,谢赫、张墨是晋时画圣,皆擅白画。唐代壁画,有不少为白画者。元夏文彦《图绘宝鉴》有记僧希白白描荷花、赵子固水墨水仙梅兰。彦远又云:“绢素彩绝不可捣理,纸上白画,可以砧石安帖之。”六书有摹印,古画向来多有摹本。谢赫《古画品录》中第六法为传移模写,书中第五品称,刘绍祖善于传写,不闲其思,时人为之语,号曰移画。顾恺之有《画论》一篇,皆摹本之著例。
学艺界称饶先生的绘画艺术具有“文人画”缘情言志的特质,以情感荡心灵,以情自我熔铸。今观此二卷,似乎悟到其理。他言:画心如文心,心生而文立,同样地心生而画成。画心要从文心去开辟。曾撰《中国绘画的起源》《诗画通义》《张彦远论画分疏密二体》《八大山人画说》《明遗民书画初论》等文,极有见地,独出冠时。论书画同理,文学与艺术同源,先生从古人入手,临摹擬古,深得其精髓,有个性表露,当有其自得处。古人云:“有所法而后能,有所变而后大”,并非虚语,让人可作无穷的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