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岱归
大年廿九那晚,我在韩江大桥西指挥部执勤到十一点。交班后,我没急着回宿舍,而是绕去西荣路吃了碗牛杂粿条。
有一年春节排到轮休,买了高铁票,临出发前接到任务,又退掉。妻在电话那头沉默很久,说没关系。那三个字比任何责备都重。后来我不说“今年一定回”,只说“我争取”。成年人的承诺要留余地,留给自己,也留给家人。
初二随领导来到西湖虹桥岗点检查。游客比预想得多,多半是就地过年的外地人。身旁有个男子举着手机给孩子视频,镜头扫过湖心亭,说“看,潮州也有西湖”。我别过脸,想起泉州也有西湖。
午后换休,坐在指挥室翻手机。妻发来孩子新画的画,标题歪歪扭扭:《爸爸的潮州》。画上有牌坊街、韩江、广济桥,桥中间站个小小的人,穿着蓝色警服。妻说,他坚持要在桥上画一盏灯,“爸爸晚上要执勤,没灯看不见”。
我把那盏灯放大。很小,橘黄色,在画面左下角。
忽然想起十年前刚来潮州报到那天,也是个冬天。我从泉州坐动车过来,一路看窗外,田野、村庄、隧道,过了云霄站,山势突然温柔。那时不知道要在潮州待多久,以为三年,最多五年。如今十年过去了,我认得这里的每条巷子,听得懂三轮车夫互相打趣的俚语,知道哪家肠粉摊六点开门,哪棵木棉最早开花。可我还是会在听到“泉州”二字时下意识转头,会在吃蚝烙时想起老家的海蛎煎,会在每一个绿灯亮起的瞬间,错觉自己正开往回家的方向。
傍晚六点,华灯初上。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近处是游客举着奶茶在牌坊下拍照。这座城市以它惯常的节奏进入春节,喧闹、缓慢、热气腾腾。
我站在岗亭边,背对韩江,面向汹涌的人潮。十年了,我从青筋暴起地追逐违章者,到学会对闯黄灯的老人摆摆手,说“下次注意”。我从被方言折磨到听见“胶己人”会心一笑,到把这里每条路的走向摸得比对自己掌纹还熟。我从一个深夜躲在楼梯间听孩子咿呀学语的父亲,变成如今能坦然对视频里说“爸爸在执勤”的中年人。
不是不想家。是想的时候,把腰板挺得更直一些,哨子吹得更响一些。不是不孤单。是孤单的时候,看看警徽,看看身后万家灯火渐次亮起,觉得做一盏灯也挺好。
(作者系潮州市公安局交通管理支队市区一大队警官,来自福建泉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