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着
“闹热”不是“热闹”,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名词或动词。记得多年以前,潮州本地的朋友第一次给我解释这个词的时候,我费了半天劲也没能完全理解。不能怪他,要把一件习以为常,且涉及饮食、仪礼、信仰等多方面的地方习俗讲清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其中有些做法在普通话里根本找不到对应的词来描述。当然也不能怪我,对于这桩闻所未闻的新鲜事,想象在那种时候是贫乏的。
近距离了解闹热、理解闹热,是在多次的亲身经历之后。原来,它并非单纯为过年而生、只是恰好被大多数乡村、族姓选择在春节前后举行,便自然而然成为春节里一道最具魅力与特色的风景。
第一要务自然是吃。吃未必是目的,但一定是基础。吃好了,精气神才能迸发出来。这一点,中国人都一样。我们是一个能吃、会吃、善吃的民族。作为世界美食之都,潮州更是将吃的艺术发挥到了极致。闹热中的吃,可不是一家子吃独食,而是广邀亲朋好友共享。据说每逢闹热,家家户户常以门前车多,院中席多,座中人多为荣。有一年春节,突然接到一个同事邀请,去参加闹热宴,颇有顾虑,平日交往倒是融洽和谐,可无功受禄总觉得不妥。但朋友盛情,却之不恭。去了一看,屋里屋外,呼啦啦一大堆人,宴开十数桌。雇来的厨师就在楼下空地上支起几口大锅,抡圆了胳膊奋战。只听得炉火熊熊,呼呼作响;蒸笼上热汽腾腾,丝丝嘶鸣。好一派浓郁的人间烟火。操作看似粗犷,菜却不减精致。说来有趣,那一次印象最深的一道菜,竟然是炒芥蓝。芥蓝在白玉瓷盘中排列得整整齐齐,青翠欲滴。猪板油特有的浓香,包裹着素菜的清香,还有一丝植物经霜寒而生的淀粉带来的微甜,十分脆嫩爽口。但这不是重点,关键在于它改变了我的认知。芥蓝本是潮州冬令常见蔬菜。我并非没吃过,恰恰是因为吃过,巨大的极大反差才让人震惊。芥蓝的杆肉质肥厚,叶子单薄,一起下锅却要做到同熟,火候不差分毫,少人能做到。自此便有芥蓝原来可以这么炒的感慨,就像偶尔看到一篇好文,感叹文章原来可以这么写一样,妙趣横生。后来才知道,芥蓝原来是这个村的名产,享誉四邻八乡。
真正的重头戏是民俗活动。初次见识,大开眼界。只见一群青壮男子,抬着轿子一路奔跑,疾如旋风,沿路两旁人群汇聚,大喊兴啊、顺啊,山呼海啸。喊叫声又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淹没,团团青色的烟雾先后腾起,经久不散。巡游时,队伍前有杠着标旗,锣鼓开道,又有青春女孩靓装随行,抬着、绣幡,浩浩荡荡。自从英歌舞登上央视春晚之后,英歌表演也渐渐成了各村游神的重要选项。中华战舞自非浪得虚名,这种融合了戏剧、武术与舞蹈的表演形式极具观赏性、震撼力,也常把民俗活动推向高潮。
不过在我看来,游“人”也是一大看点。巡游之后,带着尚未消退的兴奋,在村中闲逛,看看各房的祭祀规模、祭品种类、场地装饰,也良多趣味。遇到相熟的人家,进去坐一坐,喝两杯工夫茶,嚼一颗橄榄,摆几句家常,亲切随和,又不吝情去留。如遇戏班来演出,则更为惊喜。不管是“人戏”(真人演员表演),还是木偶戏,都咿咿呀呀,听不懂词,但曲子营造的氛围却一滴不漏,都融入了年味。记得有一年,一个朋友深夜来约,说是娘家闹热,有木偶戏表演,十点多才奔去看戏。看完已是深夜,去她家中小坐,主人热情地端来一碗甜面。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甜的面,不甚合胃,但盛情难却,硬着头皮吃完了。回来到办公室一说,众人哈哈大笑,都说寻常事耳,见多便不怪了。
随着短视频兴起,原本鲜为人知的地方民俗,已渐为全国人民所知。我也多次给外地朋友普及相关知识。不知什么时候,百度里也有了对“闹热”的解释,不过词条为“劳热”,估计是为了跟普通话的闹热、热闹相区分。释义的核心:系潮州非物质文化遗产。有人说,闹热是一个人神共庆的狂欢节,这话不错。劳热声里年味浓,是年味,也是情味。是人与神、人与人之间情感交流的一个绝佳契机。潮州也不仅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含义丰富的形容词。闹热这事,很潮州。
(作者系枫溪中学教师,来自四川眉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