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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潮州日报

古城灯火里的潮州年味

日期:0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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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百花台       上一篇    下一篇

□ 曹亚明

潮州的年味,是许多外地人向往潮州的理由。可2008年毕业时,我决定来潮州工作,留在广州的同学抱着我哭了一场,仿佛我是被流放边陲。如今回望这段“潮州缘”,伏笔早藏在老刘的工夫茶里。前几日去广州出差,特意回暨南大学真如苑看了看——那时我们常聚在他宿舍喝茶,他每次从潮州归来,行囊里总少不了几包凤凰茶,柜子里总能掏出几只素朴茶杯,还有他外公亲手做的花生糖。彼时并未察觉,那杯茶里藏着的,竟是命运的注脚。毕业后,我便追着那茶香一路向南,来到潮州。这一待,便是十八载。

又到农历新年。访学时在美国结识的大卫老师,曾经在中国做过外教,我们去他家做客的时候,看到他的家里全是中国的各种玩意儿,老人家七十多岁了,一直心心念念要来潮州过一个中国年;长沙的老友更是按捺不住,早早计划拖家带口来潮州过除夕,追问我在古城哪个角落才能遇见传说中的英歌舞。面对这些热切的询问,我总要费一番口舌去解释:潮州的年味,是不能单用一个“除夕”来丈量的。北方过了正月十五,年便算过完了;而在潮州,锣鼓声才刚敲到最紧凑的章节。这里的年,是一场漫长的、接力式的狂欢——从正月初一到月底,古城内外数百个村落,“拜老爷”的日子你方唱罢我登场。

去年正月十六,家住溪口的同事邀我去她家看“游蔗巷”。站在屋顶望下去,蜿蜒的队伍穿行于巷陌,沿途烟花绽放,甘蔗上挂着的红灯笼连成了一条条巷弄。那一刻,我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气场——那不是取悦观众的表演,而是许给神明的诺言。熙攘人群中,有种微妙的张力:一边是游客对民俗的猎奇与消费,一边是本地人对信仰的虔诚与坚守。这碰撞非但没有冲淡年味,反让潮州的年显得更加立体——它能接纳现代流量的喧嚣,更能在喧嚣深处守住古老的魂魄。

喧嚣渐歇,巷弄重归宁静。如水的月光倾洒在青石板上,与未熄的红灯笼交相辉映,空气里浮着淡淡的烟火味。那一刻我才明白,潮州人不是在做年俗,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年俗的一部分。潮州人懂得连接:用“吃”连接土地,用“茶”连接人情,用“灯”连接天地。那不是为了照明,是为了祈求——祈日子像甘蔗节节高,祈生活如蔗汁一样甜。

十八载客居,我早已从旁观者变成亲历者,从“做客”的人变成“归家”的人。此刻站在滨江长廊,看韩江水静静流淌,身边是操着各地口音的游客,也有说着软糯潮语的本地人。我立于人群中,恍惚间竟分不清自己是看客还是归人。2019年底,我带学生去饶平爬麒麟岭,那时尚不知自己已怀着二宝。后来为他取名“麒”,一字之缘,便是这片土地落进我生命里的印记。

如今愈发觉得,这座古城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精神上的土楼。它用古老的城墙、森严的宗规、虔诚的信仰,筑起一道坚实的屏障,在现代化的洪流中,小心翼翼守护着关于血缘、关于祖先、关于神明的温热记忆。在这座“土楼”里,时间不是线性的流逝,而是圆形的循环。无论游子走得多远,终会回到这个圆心。

朋友问我:潮州的年味到底在哪里?是牌坊街还是广济桥?是青龙古庙还是龙湖古寨?

其实年味无处不在。你来潮州过年,不必刻意寻找某个坐标。随便走进哪条老街,哪个村落,只要看见门口挂着红灯笼、听见屋里传出工夫茶的滚水声,那里就是年味最浓的地方。

潮州的年味,不在高阁,而在巷陌。它是老厝门口的那盏红灯笼,是祠堂香炉里的一缕青烟,是阿婆指缝间穿过的珠片,更是屋里工夫茶滚水的咕噜声。

神要敬,茶要喝,日子要慢慢过。潮州人把虔诚融进骨血,把日常过成仪式。在这座古城,人与神、现世与祖先,安然共处于同一个时空。在年味稀薄的当下,潮州以它独有的从容,替我们守住了一炉最暖的火。

(作者系韩山师范学院副教授,来自湖南常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