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丹玉
当干支的轮盘又转到午字,马,这磊落不羁、奔腾进取的生灵,便从斑驳的砖痕画影里,一跃而出,随春风奔临古城。
瞧,那家新开的客栈,檐下灯笼上描的不是寻常的“福”字,而是一幅酣畅的《春风得意马蹄疾》。画中的骏马,鬃毛飞扬,四蹄腾空,仿佛要挣脱油纸面,将一阵春风径直送到你的脸上来。
临街画廊里的老画师,戴着老花镜,在一方洒金的红笺上细细地勾勒,笔尖下,马踏飞燕的构图逐渐清晰。神驹肆意傲然、洒脱自在的身姿极具张力,让人在震撼中感受到速度之美,领略到生命的极限与自由。画笔的毫毛柔软纤细,那画上的精神气儿,却是昂扬勃发,惹得几个总角小儿围在案前,看得眼也不眨。
更妙的是那些春联。桃符丹红依旧,上面的墨字,却成了人们斗巧争新的天地。家家门楣,仿佛都在举行一场无声的、关于“马”的雅集。寻常的“迎春接福”“吉祥如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些需要驻足细辨,方能会心一笑的联语。这边是“骏驰大道,骁跃新程”,那边是“骅骝开道,骐骥跃春”。每一个字,都从那浩如烟海的汉字宝库里,请出了与“马”沾亲带故的成员。“骅”“骝”“骐”“骥”,是名马的尊号,透着贵气与期许;“驰”“骋”,是良驹的姿态,抒写着速度与豪情。连那表示勤于公务、忠诚服役的“驿”“骖”,也被巧妙地嵌了进去,平添一份古意与文采。笔墨之事,在此刻,不再是文人的雅好,而成了全城人迎接一个奔腾之年最庄重又最浪漫的仪式。
纸上繁华热闹,城乡大小公园里经冬的树木,也被园艺师的巧手,赋予了马的形神。一丛丛修剪得圆润的三角梅,被塑成憨态的马首;虬结的九里香老桩,略加整饬,便成了骏马扬蹄的骨架,再点缀些星星点点的米仔兰作鞍鞯辔头,远远望去,绿意葱茏里,竟似有一队生机勃勃的骏马,随时会嘶鸣着跃入新春的阳光里。生命与期盼,就这样被隆重赋形,凭万千绿叶与小花铺成最美的春天。
这满城跃动的“马”意,因了一幅潮绣,给予我更多温暖的感受。小年日,我收到一份可爱的礼物,潮绣《小马送福》。布面上的小马,毛色光润,它不驰不骋,只是安静地伫立在一枝斜出的蜡梅下。梅瓣如雪,落在它温顺的脖颈上。马儿微微侧首,眼神清澈而柔和,仿佛在倾听春风穿过梅枝的细微声音。它的背上,驮着一个鼓鼓的福袋。下款简短,只在角落用红丝线绣了一方小小的朱文印——“云帆”,是我知心好友的名字。我看着绣作,心里蓦地一静。“骏”“驰”“骁”“腾”,固然令人血热,这样一匹安详的送福小马,格外显得从容。它送来的是岁月静好的安宁,更是陪伴长情的祝福。
我该如何回应这份静水流深的情谊呢?望着窗外为“马”而沸腾的古城,我忽然有了主意。我翻出珍藏的古法檀皮宣,研浓了一池古旧的“龙门”墨。提起笔,心中的豪情奔涌:
春风拂沃野,
骏马闯雄关。
这便是我所理解的,古城居民迎接马年的美好心境了:将最炽热的情感,寄托于最含蓄的形式;将最奔放的祈愿,收敛在最典雅的格律里。这不仅是文字的戏谑,更是一种文化的、情感的抒发,将天马行空的想象,抒写为门楣上可亲的祝愿;将啸傲山河的壮怀,化转为知己间一抹会心的微笑。
我将这副对联细细卷好,系上一根梅红色的丝绦,回赠云帆,聊表寸心。
春风亦骐骥。在这岁之交界,古城与春风,与那想象中的万千骏马,已然融为一体,奔向一个蹄声得得、草长莺飞的新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