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史炎
乡里的年味，从腊月便开始酝酿。
过年的准备，始自一项专属的岁末仪式——“采囤”，这是潮州人的扫尘习俗，只是时序上略有差异，有的地方冬至便要完成，而我们家总守着腊月廿四前的期限。大人们说是过了腊月廿四，值守人间的神祇便要上天汇报年景，家中不可再行扫尘之类的大动作，否则神不在家，福气便没了依托。更被反复叮嘱的，是腊月廿四至正月初四间，万万不可摔碎瓷器——这是关乎新的一年是否圆满。可是意外总会悄悄发生，我小时候就不小心在这个节点上摔碎过碗，清脆的碎裂声吓得我手足无措，然而大人们总还是有办法的，一见状连忙说道：“缶开嘴，大富贵！”一句简单的吉利话，瞬间化解了我的慌张，也给这场小意外，添上了几分暖心的年味，把不完美都变成了美好的期许。
“采囤”的光景，大人们会找来长长的竹竿，在末端绑上翠绿的榕树枝叶、竹叶，握着竹竿轻轻挥舞，把屋顶的蜘蛛网、墙角的积尘一一扫净，再整理好杂物、收洗餐具，从里到外，把屋子打扫得窗明几净、焕然一新，像是一场对旧岁的告别仪式。
终于到了除夕那天，最隆重、最有仪式感的，莫过于祭拜祖先。我们过年，从来都离不开“敬祖念根”，而祭拜祖先，最讲究的便是“三牲五果”。一般情况下，家里会提前一两天备好祭品，三牲讲究的是三种牲畜的肉，其中卤鹅肉是必不可少的，家家户户都会备好，再搭配上鸡、鸭或者鱼，若是做生意的人家，还会摆上猪头，显得“滂霈”一些；五果则是五种新鲜水果，一般都会备上柑橘，寓意“甘”和“吉”，再配上香蕉、橄榄、葡萄之类的水果，尽量备齐五种。至于其中意义，应该还有许多，自己未曾细究，只知跟着大人，心怀敬意地参与其中。
除夕的午后，我们开始张罗一整桌的祭品，着手摆好祭拜用品。我哥曾经忽悠我，说是乡里某人过年总是不祭拜祖先，夜里梦到祖先打他的屁股。这般孩童式的恐吓，让我对拜祖之事愈发敬畏，也愈发积极。特别是这项“摆”的任务，大人说要祭拜祖先要摆出茶杯十四个、酒杯十四个、筷子十四双，而且讲究“茶前酒后”，就是想象祖先牌位面前，茶杯要在前，酒杯要在后；筷子的摆法也有讲究，要从右往左摆，沿着每一对茶酒杯的右边依次摆放，必须摆得整整齐齐。当时懵懂，曾问阿嫲，我们要拜这么多位祖先呢，他们要怎么称呼啊？她说老嫲——我的曾祖母说无论拜多少位祖先，都摆十四套，寓意“一世传一世”，现在我也是这样跟孩子说的。
拜祖完毕，便是全家期盼的年夜饭了。母亲总会催促我，赶紧去请阿公阿嫲过来赴宴。父亲有四兄弟，四个房头，谁家先完成祭拜，谁就先去把阿公阿嫲请到家中。在我们心中，年夜饭有老人家坐镇，才算是真正的团圆，才算得上有福气。我阿嫲是个极讲究的人，除夕到每个儿子家吃饭，总吃得极少，碗里总要留些肉菜。我那时十分纳闷，平日里淘一粒米都不肯落下的老人，为何过年反倒“浪费粮食”？后来才懂，老人家守着习俗里的期许——新春之际，老人不可吃得太尽，要多留些福气与吃食给子孙，这也是对后辈的疼爱吧。
窗外鞭炮声声，火光一闪一闪，是除旧岁、迎新春。换上新衣，揣着压腰钱，我跑出门去，在夜色里追着炮声笑闹，整座村落都是年的味道。只是，即便再热闹，我也不敢睡得太晚——大人们说，大年初一必须早起，若是赖床，将来便会变成懒人，这份简单的告诫，我一直铭记于心。
酝酿了整月的年，终于发酵成形：正月初一、初二……又有许许多多味道。客人来了会捧赠一对柑，我们取一对新鲜饱满的柑回赠，这便是潮州人常说的“换桔”。“桔”谐音“吉”，一来一往的交换，寄寓着彼此“共同吉祥”的美好祝愿，无关贵重，只在心意。人们也会说许多好话，比如“新春大吉，万事如意；身体健康，衫袋勿空；食到老老，仔弟肖人……”充满祝福，充满美好的期望。
年味渐浓，又渐淡。从前乡里的年味，想起时，依旧暖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