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岁启丙午,春润凤城,今天是农历马年大年初一,我们邀请了五位潮州本地作者,以烟火为笔,以乡心为墨,写下属于“我们的节日”。
潮州的农历新年,从腊月二十三“采囤”的忙乱欢喜,到除夕祭拜的虔诚祈愿,再到初一初二走亲拜年的美好祝愿,这里有马年纳福的顺遂期许,有乡村年俗的烟火氤氲,有古城街巷的热闹喧腾,更有生活向好的赤诚感悟。
字字皆是乡音,句句饱含深情,字里行间藏着潮州人刻在骨子里的年俗与信仰,也藏着这座小城最动人的年味儿和模样。
□ 陈维坤
晚上下楼闲走,放眼望去,小区的路灯上都挂了红灯笼,每一栋楼的入口也贴上了春联和年画,瞬时感到风里都是年的味道,像刚泡出来的工夫茶,热气腾腾地裹住了行人的脚步。顺带绕到小区超市,挑了满满两大袋年货。结账时,排了一支很长的队伍,没有人着急,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候着,笑意在脸上荡漾,把等待当成过年的一部分。
返回路上,看着手里拎着的年货一应俱全,又想起几天前家里已完成了大扫除——说是大扫除,其实只是针对几处卫生死角,清扫一下就完事。平日里的清洁工作做得细致到位,腊月里的“采囤”,也就变容易了。唯一的难题是清洗油烟机,半个月前也已经通过物业的联系,请人上门拆洗了。想到这里,心头不禁一暖,如今过年竟能够这么便捷与从容,接下来这些天,再也不必匆匆忙忙,只消把欢乐一点点装进每一个日子里就行了。
记得儿时,心中时时被一种对于过年的莫名期盼鼓胀着。刚过完中秋节,就开始扳着手指头,计算离过年还剩多少个日子。进入腊月,对过年的期待就更加迫切了。因为一到过年,不但有新衫裤穿,有压腰钱领,还能够尽情地吃喝和玩乐,吃平时餐桌上难得一见的卤鹅肉,以及琳琅满目的粿品和糖果,还有玩五花八门的烟花爆竹,夜空里炸开的每一朵火花,都藏着孩提时候最雀跃的欢喜。物质贫乏时期的快乐,真是简单又滚烫,一件新衣、一只鹅脚、一串爆竹,就足以把整个年点亮,怪不得我一到年关,就总忍不住频频回望那些被香气、烟火与期盼填满的旧时光。
我也怀念从前过年时的那种忙碌。除夕前,家家户户忙着做粿、卤鹅,整个乡村的空气中,始终荡漾着粿品的糯香与卤水的醇厚,那是让乡亲们最踏实也最安心的年味。我们这些小孩子也没闲着,腊月里组成摘鼠曲草的大军,足迹遍及乡野的每个角落。大人做粿,我们打下手,帮忙印模、添火,只为了第一锅红桃粿或者鼠曲粿一熟,便能抢先捏上一个,烫得双手来回倒腾,也舍不得放下。那时候,日子缓慢,我们可以一点一滴地沉浸其中。
还有各种禁忌。初一这一天,不能扫地,否则会扫走运气;也不能动刀剪针线,避免招惹口舌是非;更不能午睡,因为会造成整年懒散。过年不能说不好的字眼,否则会带来晦气,一旦不留神脱口而出,大人们马上用“胶仓嘴,口呾唔对”来补救。不能打碎盘碗碟子,若真的不慎打碎了,要说“缶开嘴,大富贵”来化解。还有初一早上忌吃稀饭,水和米要满缸,井要用簸箕封上……总之,正月是一年之始,吾乡的人民将它看作是新的一年年运好坏的兆示期,因此语言、行为、饮食等方面的禁忌特别多。小时候,总觉得这是一种禁锢,长大了才懂得那些看似繁琐的规矩里,全是长辈对平安顺遂的祈愿,对天地自然的敬畏,年也因此过得庄重而有魂。
很多年里,一过完年,我便更觉得如今的年缺了几分烟火气,也淡了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仪式感,于是愈发怀念儿时的过年了。直到这几年,过年时参加过几场潮州的文化活动,这才慢慢明白,我所怀念的,是传统意义上的年。作为农业文明的产物,过年就一直那样过,一切都按老传统来办,并没有更多的选择。如今我们进入了商品时代,远离了农耕社会那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年的形态自然也会发生改变。我们所认为的年味淡了,其实是社会的一种进步。
时下,生活方式骤变,我们应该重新界定年味,不能只是一味盯着物质层面上的丰盛,而应该是文化上的丰盛。潮州的年味不但不会变淡,反而是以更鲜活、更厚重、更有归属感的模样,在古城街巷中重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