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萧左
进了腊月门,母亲就留心起天气来。总要等到几个大晴天之后,她才把那一小袋糯米从柜子里请出来。米是乡下坡田里的晚稻,粒粒饱满沉着。母亲淘米是极有耐心的,白瓷盆里盛了清水,她的手探入水中,缓缓地漾着。米粒在她指间沙沙地响,像细雪。水换过三四回,直到清得能照见窗格子,米也莹白得发光,她才罢手。这时她的手指已被冰水浸得通红。
上了甑,灶膛里的火便有了讲究。母亲只用晒透的松木柴,架得松松的,烧出一膛温存的金黄火焰。热气袅袅地升,糯米的香气便从木甑缝隙里挣出来,满屋子地撞。那香是朴素的,干净的,带着阳光的信实。我们总在这时跑进厨房,母亲便挑出一小团热糯米饭,在手心里倒腾几下递过来。烫,却顾不得了,那股清甜软韧,至今难忘。
蒸好的饭摊晾在竹匾里。母亲说,得等它凉透了,心气平和了,才能请酒曲。酒曲是褐黄色的小圆块,闻着有一股子草叶与光阴的芬芳。她将它研成细末,姿态庄重得像在举行仪式。然后赤着手,将粉末均匀地拌进凉透的米饭里。拌好了,盛进粗陶瓮里,在中间掏出一个深深的、光滑的窝。
陶瓮裹上旧棉袄,安放在饭桌底下。起初两日寂然无声。到了第三四日,静夜里便能听见极细微的“滋滋”声,仿佛春蚕食叶。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开始钻出来。这香气一天比一天丰腴,渐渐地,把整个家都浸透了。我们每日放学,头一件事便是翕动鼻子,报告酒香到了什么程度。母亲只笑着。
除夕到了。黄昏时分,外头的炮仗声热闹起来。母亲不慌不忙,从桌底下请出那只陶瓮。旧棉袄掀开,一股温热的甜香猛地扑上来,让人几乎醉倒。她用白瓷勺轻轻探进酒窝,舀起一勺琼浆。那酒液是乳白色的,润泽的,晃着柔和的光。给我们每人斟上小半碗后,她才给自己也倒上一点。
我们端起来抿一口。初入口是温软的甜,滑下喉咙,才有一线热辣辣的气息升腾上来,直暖到四肢百骸里去。身上那层被寒气浸透的壳子,“咔”的一声,被这暖意撑开了裂缝。母亲自己也喝一小口,脸颊便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她并不说什么祝福的话,只是眼睛亮亮地看着我们,看着满桌的菜,看着窗玻璃上朦朦胧胧的红光。
许多年过去了,我喝过许多地方的米酒。可总没有一种滋味,能比得上记忆里母亲手酿的那一瓮。它不是什么玉液琼浆,但它有家常饭食的温度,有阳光晒过稻草的干爽,有母亲手指摩挲过的、关于生活本身的质地。
母亲酿的或许从来不是酒。她是以米为引,以曲为媒,将那一年到头积攒下的日光、期盼、耐性与守候,连同那沉甸甸的爱,一并封存在时光的瓮里。只等在这个最冷的夜晚,启封,温热,为我们满斟上一碗,足以融化一切风霜的、名叫“家”的春天。